越想,手心越发潮。
“同志,让让,借个光。”
身后有人说话,广州口音,年纪不大。林参谋回头,看见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胳膊上沾着油污,手里拎着个木头匣子,从他身边挤过去,下到驾驶舱舱底那座盖着油布的大家伙旁边。
这渔船出港前就改过一道,驾驶室下方原是后舱,与中舱隔着一道樟木隔板。船厂的人拆下隔板、放宽舱口,两舱打通成一间。
龙骨和主水密舱没动,拆下来的活板编了号,桐油灰封了缝,战后照号能装回去。
年轻人把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灰蓝色的钢板。
“你是……”
“柯拜坞的,阿水。”年轻人冲他笑笑,露出一口白牙,“麦师傅的徒弟,跟船管这个的。同志你是林参谋吧?指挥部说了,让我给你讲讲这桥怎么使。”
林参谋赶紧把油印纸往他面前一递:“同志你先等等,我有个词不知道啥意思,这个‘模块’……”
“不用认。”阿水把他的手推回去,“名字是名字,东西是东西。走,我带你看真家伙。”
他把木头匣子放下,一拍舱底的浮箱。
“一节桥,十步长,八步宽,里头六个密封舱,炮弹皮子崩穿一个,照样浮。”阿水的巴掌顺着钢板走,“平时折叠着,跟个大箱子似的,渔船舱里一塞,渔网一盖,谁瞅着都是个浮筒。到了地方……”
他蹲下身,摸到浮箱侧面一个黄铜销子,指给林参谋看了看,并做出往上拔的动作。
“拔开这里,然后直接推下水!”
许是怕文字太过寡淡,阿水说着,打开木头匣子,从里头拿出个巴掌大的木模型展示给林参谋看。
这个模型有些粗糙,周围用几根细竹片支着。阿水指尖一挑销子,“咔哒”一声,竹片弹开,方箱子在他掌心里头支棱成一座小桥的模样,前后不过一息。
“水一托,液压杆自己顶开,锁扣自己咬死,它就成桥了。”阿水把模型举到林参谋眼皮子底下,“所以,你要做的就一件事……使劲,把它推下去。”
林参谋瞪着那个模型。
“自己展?”
“自己展。”
“液压呢?不摇泵?”
“厂里打压打好了的,封在缸里。”阿水比划着,“小江工说了,难活都在厂里干完,留给战场上的,越省事越牢靠。”
他又绕到浮箱艉部,掀开一块活动盖板。盖板底下是一道暗槽,槽里卧着一台机器,绿漆,螺旋桨折在槽帮上,像一只蜷着的蚂蚱。
“动力。一节桥四台,三三一厂的一六型,十六匹。”阿水拍了拍机器,“平时藏在槽里,用的时候,伸手这么一拽……”
他做了个拽起来的动作,机器连着支架“嗒”地落进卡槽。
“它就立起来了。这儿有个绳,跟岸上踹三蹦子一个道理,一脚……不对,是一拉!”
他把拉绳往林参谋手里一塞。
“你来。”
林参谋将信将疑,攥住绳头,使劲一拽。
“突!”
机器咳了一声,没着。
“使点劲,别怕坏!”
“突突突……”
第二把,机器在暗槽里吼了起来,震得舱板嗡嗡响,林参谋吓得一松手,拉绳自己缩了回去。
“挂挡在这儿,油门在这儿,方向锁住……看见这个销子没有?舵把子扳到你要走的方向,销子一插,它就照着直线走,突突突突,不用人管!”
阿水把机器熄了,舱里重新静下来,只剩林参谋粗粗的喘气声。
“那……桥跟桥接一块儿呢?”林参谋追问,“那么大的铁家伙,在浪里晃,怎么对齐?”
“看旗。”
阿水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好的信号旗。
“一节桥,首尾各站一个人,一个挥旗,一个看旗。”他把旗展开,“就九个动作,我给你数:旗下挥,前进;横摆,减速;举起来画圈,停;往左点,左舵;往右点,右舵;旗往前平伸,靠拢;两面旗在头顶交叉,锁扣咬合;往后摆,倒;旗往上一举不动,撤收。”
九个动作,他一口气数完,连十个数都没用满。
“没了?”林参谋问。
“没了。”
“夜里看不见旗呢?”
“有手电,蒙一层红布,照一下是一,照两下是二,跟旗语一个数。”阿水把旗塞给他,“指挥部早想到了。”
林参谋捏着那面小旗,坐在舱板上,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油印纸上那串长得能绊跟头的名字,再看看掌心里这面轻飘飘的小旗,忽然觉得后槽牙不酸了,胸口那团堵了半天的气,“噗”地散了。
“就这?”他抬起头,一脸匪夷所思,“推下去自己展,拉绳自己着,插个销子自己走,对接就看九个手势……就这?”
“就这!”
“那他娘的,”林参谋把油印纸拍得啪啪响,委屈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弄这么一长串名字干什么!”
阿水嘿嘿地笑,露出那口白牙。
“小江工的规矩。”他把木头匣子合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我们在柯拜坞摸出个门道……他起的名字越长,东西使起来越简单。名字短的,反倒得费脑子。你想啊,他把费劲的东西全用名字装进纸里了,留给咱们的,不就剩下使劲了嘛。”
“小江工……”林参谋咂摸着这三个字,“你跟他熟?”
这话一出口,阿水挠了挠后脑勺。
“没说上几句话。”他说,“他就在我们坞里蹲了七天,跟我们一块吃,一起睡,一块挨焊渣子烫,一点架子都没,老好了。桥是他画的,活是我们干的,可临交付那天,让车接走了,我连个请教的工夫都没捞着。”
阿水有些难过的低头摩挲着木匣子的边角。
“我师傅说,这人肚子里有真东西,可惜见不着第二回了。”
林参谋的胸脯,不知不觉挺了起来。
“嘿。”他清了清嗓子,把那面小红旗往怀里一揣,大剌剌地拍了拍阿水的肩膀,“这有什么。告诉你,我可是能让小江工跟我一块下水,玩武装泅渡的人,你想请教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
阿水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打断了林参谋:“真的?”
林参谋张了张嘴。
他想起机库门口,自己背着两具四零火、唾沫星子横飞,追上江工想把他请去“治魔怔”,后脖颈忽然叫一只大手钳住,整个人跟拎小鸡似的被提溜到一边……
那姓王的警卫拎完了才闷声说了句“一边去”。
林参谋的眼神飘了飘。
“……算是真的吧。”他干咳一声,“就是,还没实际达成。”
阿水:“……”
“不说那么多了,这个过程再教我一遍!”林参谋很机智的转移话题。
单纯的阿水果然上当。
“好!不过,说实在的,其实你记个大概就行,林参谋,你当指挥部为啥单叫我,再给你讲这一遍?”
林参谋抬头。
“接装那天,每节桥培训了两个操作手,水兵里挑的,那是正角。”阿水伸出一根指头,又伸出第二根,“我们这些跟船的工人,是第二道!桥坏了、卡了,我们上。”
他看着林参谋,第三根指头慢慢竖起来。
“你是第三道。”
“……第三道?”
“备份的备份。”阿水突然笑了笑,“桥上的活,轮不到你。真的轮到你伸手了……”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我,和那两个操作手,都没了。”
“到那时候,你别找人,也别管我们人在哪儿。”阿水把扳手搁下,一字一字地说,“你就照今天这一遍:拔销,推下去,拉绳,锁舵,看旗。把桥展起来,把人接过去,走你的。”
“连我们的尸首,都不用你收。”
林参谋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面小红旗好半晌,才把它仔仔细细叠好,贴着胸口塞进贴肉的口袋。
“懂了。”他说,“最好用不着我。”
“最好用不着。”阿水笑了笑,“可你得会。”
船舱的教学工作仍在继续,林参谋学得认真,阿水教的仔细,就在两人心无旁骛的时候,头顶的驾驶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参谋!”
“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