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在阴差阳错之下，提前享受了一把本该属于荷鲁斯的最高规格待遇。
被混沌神器刺伤，在濒死的边缘徘徊，灵魂被强行从躯壳中剥离，拉入亚空间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漫游。
这可是亚空间VIp体验！
不过严格来说，还是荷鲁斯那趟定制游更讲究。
身边陪着的是披着心腹爱将塞扬努斯皮囊的假艾瑞巴斯，全程陪同讲解，地点还是帝国政治中心泰拉，牌面直接拉满。
而洛加此刻的处境，显然缺乏那种精心修饰的温情色彩。五星级地陪那是没有的，只有一头半人半蛇的畸变恶魔，光看造型就让人想给它脑袋上来一记动力拳。
当这位怀言者原体重新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战斗驳船内部。头顶是明亮的天幕，脚下是龟裂的沙地。
宇宙间的荒漠多不胜数，但脚下这片荒漠显然是洛加最熟悉的那一款。
滚烫的黄沙，干燥到能割开喉咙的空气，加上那漫长到让外来者发疯的昼夜交替。科尔奇斯的荒原从来不会对人类温柔以待。
原体的记忆很好，他几乎一眼就认出，眼前这片被风沙侵蚀的绿洲，正是他降临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家。
科尔奇斯是一个选择。
邪神们当然不会直接安排洛加游历泰拉，观看凡人如何在山呼海啸中朝拜一个冰冷的王座，也不会把糊弄荷鲁斯的那套经典ppt拿过来重新放映。
因为那套话术对洛加而言，完全是对牛弹琴。
试想一下，如果恶魔凑到洛加耳边，用充满蛊惑的语调低语：“帝皇背弃了自己的臣民，他即将在诸神之间赢取一席之地”；
又或者来一句：“帝皇仅仅关心他自己，关心他个人的力量和荣耀，你们这些原体全都被骗了”；
甚至恐吓他：“在时机成熟之后，帝皇就会将你们这些工具统统抛下，孤身成神”……
换作恋父重男荷鲁斯，听完这一套组合拳必然怒火中烧，勃然大怒，怒不可遏……
然后果断抛弃脑子开始吟唱半人马，金戒指，三十年，首归子……
最后以“那就让银河燃烧吧”结尾。
同样的台词塞给洛加，效果就完全两说了。
这位在自我催眠道路上一骑绝尘的狂热宗教分子，估计只能选择性地听进去几个关键词，然后满脸狂喜地向恶魔确认：
“你叽里咕噜说半天，就一个重点？我爹要升神了？好事啊！我就知道父亲是真神！”
跟个逻辑能够完美自洽的狂信徒聊天，就是这么一件让恶魔都感到头疼的苦差事。
眼下这桩苦差被丢到了“英格瑟尔”的头上。
洛加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在精神链接里呼唤利亚。可那位一直陪在身边的老师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洛加是慌张的。
但他迅速用摸关节的动作遮掩过去，像在确认之前的伤势如何。
那里当然没有伤。毕竟他现在算是单纯的灵魂。
甚至连他身上的律条甲和启明者都不见了踪影，身上只有一件普通的科尔奇斯祭祀袍。
不要慌张，不要着急。
洛加在心里对自己说。
失联只是暂时的，八成是亚空间风暴把信号屏蔽了。老师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接通频道。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理智，拖住时间。
人蛇恶魔耐心地盘踞在一旁的阴影里，等洛加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站稳，这才开口：“怕你初次进行亚空间漫游会不适应，特地把起点设在科尔奇斯。怎么样？重新看见故乡的风景，有没有觉得很亲切？”
“但这里不可能是科尔奇斯。”
尽管靠山暂时失联，洛加依然维持着基因原体应有的威严。他抬起手，直指绿洲边缘一座风化严重的巨大石雕。
“那是旧神的雕像。早在数十年前的圣战中，这种亵渎的雕像早被我和子嗣们砸成碎块铺了路。科尔奇斯的土地上容不得半点亵渎之物。”
“……行吧，你的观察力确实够利。其实这里是由你自身意志与回忆的零乱碎片塑造而成的幻境。熟悉的环境通常会让人感到舒适放松，这样才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交谈和旅行。”
尽管恶魔说话的语调刻意放得温和，但这副老友叙旧的做派反倒让洛加感到反胃。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敌人故意伪装成知心朋友，企图从心理防线上寻找突破口的手段。
恶心！下作！
“有话直说。”洛加冷下脸，拒绝配合对方的温情演出。
“你以前可不是个急性子。罢了，本来还想和你继续在这片记忆里的科尔奇斯逛逛，缅怀一下你过去。既然你如此心急……那我们就走吧。我会带你去看真相。关于群星背后的真相，关于这个宇宙真正的奥秘。”
……
洛加跟着恶魔走向绿洲中心，鞋底陷进松软的沙地，直到清澈的泉水漫过脚面。
头顶那轮虚幻的烈日正肆无忌惮地泼洒光与热，烤得空气都在轻微扭曲。水波荡开的一瞬，水面反光骤然暴涨，整片视野被刺眼的白芒吞没。
光芒退去后，周遭的环境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滚烫的沙暴与干燥的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脚下松软的沙地换成了坚硬光洁的合金网格地板，每踩一步都传来轻微的金属回响。
四周是极具现代感的高科技装潢，造型复杂的仪器沿墙排列，管线在透明护罩下规律地闪烁。这一切都昭示着这里的用途——这里是一座实验室，规模还大得惊人。
实验室里的空气比科尔奇斯洁净百倍，却冷得接近冰点，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淡白的水雾。
许多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的人影在操作台前来回穿梭，脸上防毒面具嵌着纯金护目镜，把他们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研究员们各自忙碌，脚步飞快，对凭空出现的两人视若无睹。
“他们看不见我们。”英格瑟尔摆动着庞大的蛇尾，在合金地板上缓慢游弋，“你在看什么？”
“这是哪里？”洛加环顾四周，目光从一排排冷光闪烁的仪器上扫过去。
“你们这些半神套着人类皮囊降生的地方。”
洛加跟佩图拉博不同，佩图拉博的脑子里存着培育舱时期的清晰画面，洛加对那段“罐中岁月”却半点印象都没有。
一听说自己诞生在这片冰冷的机械丛林里，这位常年钻研神学伦理的基因原体顿时像吃错了药，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
这种心态，大致等同于凡人幼崽从小听爹妈胡扯身世：
比如从巢都下水道里捡来的、买罐头附赠的、甚至是打仗赢来的战利品。
从而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惶恐感——“我原来不是亲生的”。
但洛加毕竟是个成年人，拥有成熟的心智与强大的逻辑推演能力。
仔细一想原体那违背生物学常理的骨骼密度、器官构造与夸张的生长速度，显然也不可能通过普通人类女性的子宫正常孕育分娩。
想通这一层，他很快接受了这个唯物主义得有些冰冷的现实。
“依靠顶尖科技手段让原体诞生，这才说得通，也符合我父亲一贯的行事作风。”
“合理？”英格瑟尔那条分叉的长舌飞快地舔过冰冷的空气，像在品尝洛加话语里渗出的情绪波动，“你究竟在说些什么荒谬的蠢话？洛加·奥瑞利安。单纯依靠凡人的基因克隆科技，培育出来的顶多是一堆强壮的血肉躯壳，怎么可能诞生出拥有强大力量的半神？”
一个眨眼的工夫，明明两人都没有挪步，周围的环境却改变了。
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折叠又展开，等重新稳定下来，他们已经站在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前。门体正在缓缓开启，缝隙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通过大门外那些高规格的安保措施，足以看出泰拉之主的重视程度。
洛加的视线穿透开启的门缝，投向大厅内部。这地方只有先前那座实验室一半大小，中央一条笔直过道，左右两侧各安放着十个纺锤形培育舱。
每一个培育舱都有重型鱼雷般大小，厚重的透明装甲玻璃后方注满了羊水。
舱体四周连接着大量输送营养液与能量的粗壮缆线，黄铜色的底座上蚀刻着从I到xx的罗马数字编号。还有许多运转原理完全超出现洛加知识范畴的复杂仪器链接着培育舱，此刻正发出单调的低频嗡鸣。
看着那些闪烁着神秘光辉的设备，洛加暗自思忖：如果马格努斯站在这里，凭借那位兄弟渊博的学识，八成当场就能把这些机器的功能原理说得清清楚楚。
可惜眼下只有他一个，专业不对口，看什么都像在阅读一本加密过的机械神教内部手册。
他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进去，英格瑟尔已经率先游进了大厅，蛇尾在合金地板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反光。洛加略作权衡，抬脚准备跟上。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呼……我有没有错过什么关键剧情？”
“没有老师！”
洛加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主心骨回归，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寸。他把刚才那点慌乱不动声色地摁了回去。
“我们只在一个虚假的科尔奇斯幻境里停留了片刻，随后那头怪物就把我带到了这座地下实验室。”
利亚的幻象出现在洛加身旁，只是两手空空，那把死神镰刀不知道被她藏哪去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二十个排列整齐的纺锤形培育舱，随后抬手指向大厅左侧某个培育罐。
“这地方我以前来过，瞧，那个是柯兹，斜对面那个是科拉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