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恶魔的宣告，天空中原本柔和的日光变得更加明亮，亮得犹如正午的烈日。
紧接着，亮度持续攀升，达到了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目百倍的程度，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惨白的底色。
毁灭降临。
无数道粗大的光柱撕开大气，拖着长长的残影从星球轨道垂直落下。那一幕，如同亿万天使齐齐投出了手中惩戒罪恶的火之剑。
白色的大理石在高温下瞬间气化，金色的穹顶在爆炸中化为沸腾的铁水。祈祷长廊与列柱大道在宏炮的连续轰击下坍塌成一堆焦黑的废墟。信徒们的呼救声被爆炸的余波彻底淹没，整个平原沦为一片火海。莫纳基亚的空气里，除了焦味，什么都没剩下。
这一幕世界末日般的景象，让洛加的大脑深处联想起了某些古代宗教典籍中的描述。
「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与索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
这是典籍中记载的神罚。
但随即，洛加又在心底狠狠地反驳了自己。
把科技造成的毁灭硬套上宗教外衣，这种思维惯性要不得。
哪怕利亚不出声提醒，经过这几轮交锋，洛加已经彻底掌握了如何与恶魔唱对台戏的精髓。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这里是你们的地盘，自然想怎么捏造就能怎么捏造。”
恶魔发出愤怒的嘶嘶声：“你必须明白，我为你展现的一切事物都毫无虚假。亚空间超越了线性的时间限制，你亲眼所见的就是即将发生的未来！”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掐头去尾只留下一段轨道轰炸的破坏画面，然后你跑来跟我说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洛加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日里只研究神学典籍，就从不翻阅帝国的律法卷宗？啊？我明确告诉你，你这种行为在法庭上，叫恶意剪辑、恶意拼接、歪曲事实、诽谤他人，够判你好几轮了！！拿着几段没头没尾的虚幻影像就想摧毁我的意志和信仰，你当我是没有分辨能力的幼童吗？”
被一个人类如此嘲弄，英格瑟尔彻底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恶魔狂怒地甩动那条粗壮的蛇尾，一击将脚边的一块半人高的坚硬巨石砸得粉碎。
它抬起一只爪子，用带着尖利指甲的手指直直戳向洛加的鼻尖。
“你这个冥顽不灵固执己见不可理喻……被伪神蒙蔽双眼的蠢货！”
看来分叉的舌头骂起人来也很溜。只不过被骂的就不太爽了。
洛加眼神转冷，刚要开口还嘴，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自行抬了起来。
奥术的能量在掌心迅速汇聚、压缩。原本用于近身劈砍的【火焰之刃】在利亚的操作下，直接产生了变异。
一条由高温烈焰凝聚而成的长鞭在空气中成型，火光翻卷间，周遭的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视线穿过那片热浪，连远处的山脊都化成了水波一样的晃动残影。
没有任何迟疑，长鞭形态的烈焰流光一成型，立刻劈头盖脸地抽在了恶魔那张嚣张的丑脸上。
“英格瑟尔”一只黄色竖瞳当场被抽爆。
“小心你的嘴，恶魔，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利亚借洛加的嘴呵斥道。
“我可是众神的使者！”
“使者？打的就是你！”
利亚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
“站在人类的立场，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抽你一鞭子都算便宜你了。退一步讲，就算你刚才那套洗脑包是真的，我是诸神的子嗣，那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嫡子，抽你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庶子两下又如何？你再敢对着我指手画脚，当心我把你直接发卖！”
什么嫡子庶子？什么发卖？
利亚几句嫡嫡道道的话，把洛加和“英格瑟尔”同时干沉默了。
洛加把大脑知识库翻了个底朝天，神学典籍里翻不到，帝国律法里查不着，连科尔奇斯那些犄角旮旯的冷门野史里也找不见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还能这么使。
恶魔英格瑟尔更是愣在原地。
亚空间是什么地方？
全宇宙情绪垃圾的终极回收站，凡人的阴暗、疯狂、仇恨、嫉妒，什么都往里装，向来来者不拒。可赛里斯2K时期宅斗剧里那套嫡庶尊卑的糟粕显然臭得过于突出，连亚空间这种不挑食的主儿都捏着鼻子绕了过去。
或许曾经收集过，结果被不知哪路邪神嫌太掉价，直接扫进了粪坑最底层，从此在恶魔的共享数据库里查无此词。
失去了一只眼珠的恶魔胸膛剧烈起伏。它连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完全忘了自己作为亚空间造物根本不需要进行气体交换，才勉强把那团几乎要撑爆胸腔的怒火咽了回去。
它强压怒意沉声道：
“你还是不明白，诸神掌握着超乎凡人想象的权柄，别说生命与死亡的终极奥秘握在祂们手中，就连宇宙万物皆在祂们的统御掌控之内。正是它们的力量在原体全身的血脉中奔涌，才赋予原体种种无与伦比的绝妙能力。可你却天真地以为，这是那个窃贼的恩赐？你这根不开窍的朽木！”
“什么统御？明显是你们需要我们。没有我们这些物质宇宙的智慧生命，你们根本无法越界干涉现实世界。若是切断了崇拜者的信仰、停止了情绪的上贡，你们的力量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一群必须依附宿主才能喘气的寄生虫！”
“一派胡言！”恶魔大声驳斥，“这无关自私的索取，属于宇宙运转的自然诉求。混沌寻求的是与生命建立共生关系。生者与未生者跨越帷幕的阻隔，达到自然的大和谐。奉上信仰，换取力量。洛加，通向不朽的平坦大道就铺在你的脚下，你却执迷不悟，拒绝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来说去不还是想附身人类？呸！”
交涉再次破裂。
于是狂暴的亚空间能量风暴再度席卷而来，湍流瞬间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
风暴平息后，洛加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废土之上。比起前面三个场景，脚下这片土地恶劣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
科尔奇斯的沙漠已经够残酷了，可好歹还有绿洲，还有游牧民赶着沙舟在不同的绿洲间讨生活。
而这里呢？
远方倒是散落着一些还算完整的建筑，但看着这些泥土你就会知道，这里不可能有活着的生命。
整片大地只剩下一种干燥到失活的泥沙，土壤的微观结构被某种力量破坏，衰败和死亡渗进了每一粒尘土，没有任何生命可以在这种土地中存活。
头顶的天空也不正常。光线倒是明亮，可举目四望，压根找不着恒星的踪影。
天空只有无数庞大的雷云，如同两军对垒的战阵，在天空中互相冲锋、绞杀。每一次碰撞都释放出成千上百种深浅不一的红色系闪电，猩红、暗红、橘红、紫红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天穹搅成了一锅翻滚的岩浆。
看上去非常疯狂。
“这是……”
“是不是很美？”
恶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相当平稳。
单听这动静，压根猜不到这头怪物在乱流中是如何竭力压制着将原体碎尸万段的狂暴杀意。
它捂着被一鞭子抽爆的眼睛，蛇尾狂躁地鞭打着虚空，扭曲的蛇脸上满是屈辱与怨毒。
但在空间跳跃结束的瞬间，随着眼睛的复原，它强行压下满腔怒火，抚平脸上的狰狞，重新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从容姿态。
“这是一颗完全存在于亚空间内部的星球。”恶魔宣布。
“我只看到了毫无意义的混乱，还有死亡。”洛加转过身，继续耐着性子与这头恶魔虚与委蛇，“你把我带到这种死地，又想让我看什么？”
“看一看陨落的过去，并从中汲取血淋淋的教训。”
恶魔弯下腰，用长着利爪的手指从地上抓起一把毫无生气的尘土，任由灰烬从指缝间随风滑落。
“在灾难降临之前，昔日的星球主宰者将这颗星球命名为Ycressa。而在那位欢愉之主诞生之后，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Shanriatha。”
“Shanriatha，永不遗忘。”洛加说。
洛加当然会灵族语。
这份偏门的知识来源于大远征时的经历。
那时洛加刚刚接管怀言者军团，舰队驶离科尔奇斯扎进茫茫星海，没飞多远就跟一支流浪的方舟灵族撞上了。
本着对未知文明的好奇，也揣着建立神圣同盟的一腔热忱，洛加主动递出橄榄枝，跟对方就“是否愿意臣服于人类帝国、接受帝皇统治”这一核心议题展开了漫长的探讨。
停战期间，凭借原体超凡的学习能力，洛加仅用了几周时间便彻底掌握了灵族复杂且充满隐喻的语言体系。
但和谈的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
方舟灵族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帝国，却依然保留着身为远古霸主那份无法抛却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人类不过是群短命又粗鲁的猴子，还是刚从树上下来，褪去身上的毛发的那种。
而正在崛起的人类帝国同样端着不容侵犯的霸主架势，开口就要对方俯首称臣。
双方的理念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谈判破裂的下一站自然是直接诉诸武力。
凭借着基因原体的战术指挥、星际战士的无畏冲锋，还有绝对的数量压制，人类最终取得了胜利，将那支方舟灵族连同他们的骨舰一并化为宇宙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