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帐子侧面绕过来,手里提着剑,剑尖朝下,步子快,没声音。
他看见卫渊,手指往帐门方向点了一下。
卫渊把打火石摸出来。
嚓的一声,火星溅在引线上,吱的一响,火头沿着麻绳往陶罐方向走。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
三步,六步——
轰的一声,帐门炸开了。
木桩子飞出去,帐布烂了半边,碎布往空中飘,火舌从帐口往外舔。
帐里有人往外冲。
两个亲兵,软甲,弯刀,眼睛没适应外头的黑,脚步还没站稳。
哑女从右边绕出来,短刀横着划过去,划开第一个亲兵的喉咙。
高明从左边冲出来,手按着第二个亲兵的脑袋往地上一砸,头磕在石头上,人软了。
“出来了。”
沈砚的声音从左边压过来。
帐口的火光里,一个人影从烟里撞出来。
章合,大夏前锋营统帅,披着半身铁甲,一只手攥着战斧,斧柄朝后拖着,斧刃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他的另一只手按着眼睛,烟熏着了,眼眶红着,嘴里嚎着什么。
卫渊直接往前冲,短铳抬起来。
铳口对着章合的胸口,扳机往后扣。
弹丸砸进铁甲的护心镜上,铁片往外翻,章合的胸口向后仰,步子踉跄了一下,没倒。
他的战斧从后面甩过来,直冲卫渊脑袋。
卫渊往侧面滚,斧刃砍在地上,火星迸出来打在他脸上,烫。
沈砚从斜刺里窜出来,剑尖不往胸口刺,往下,划章合的膝盖内侧。
铁甲遮不住膝弯,皮肉软,剑尖切进去,血渗出来。
章合的右腿软了一截,战斧抬起来的力道散了。
卫渊从地上弹起来,长刀出鞘,刀刃横着拍在章合攥着斧柄的手腕上。
骨头被拍出声,战斧脱手,斧柄磕在石板上,弹了两下。
章合退了半步,脚踩在斧柄上,身子往前栽。
沈砚的剑从后腰侧面刺进去,刃尖穿过铁甲的接缝,没入三寸。
章合嘴里喷出一口血,膝盖砸在地上,手撑着地,脑袋往下坠。
卫渊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沈砚的剑从背后绕过来,剑刃贴着卫渊刀刃的另一侧压上去。
两片刃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营地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从南边往这边转。
没时间了。
“敌袭!快保护统帅!”
卫渊从地上翻身跃起,长刀已然出鞘,刀刃在火光里晃着白光。
“高明,带哑女去封住左边的马棚。”
卫渊踩着滚烫的木炭往下冲。
高明没废话,刀尖斜斜指地,带着哑女一头扎进混乱的帐篷群里。
哑女的短刀舞得看不见影子,两个迎面跑来的夏兵直接捂着脖子栽倒。
卫渊面前撞过来一个偏将,铁盔都没戴好,手里提着长枪。
长枪当胸刺来。
卫渊身子一侧,避开枪尖,靴底在枪杆上一踩,人已经逼到那偏将面前。
长刀抹过喉咙,血溅在卫渊的皮护腕上,热乎乎的。
他没看尸体,迈步穿过着火的木桩。
中军主帐的废墟在燃烧,倒塌的木梁压住了半边营帐。
一个人影从火幕后面闪了出来,玄色长袍的衣角已经被烧焦。
沈砚手里提着长剑,长剑上都是血。
“卫渊,你这陶罐的威力,比老皇帝的震天雷还要响。”
沈砚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卫渊握紧刀柄:“章合呢?”
沈砚长剑指向废墟深处:“还没出来,估计被压在下面了。”
话没说完,一根燃烧的房梁突然被一股巨力掀飞,火星子四处乱砸。
章合从火里跳出来。
胸口的护心镜碎了半块,边缘往外翻着。
右腿走路不稳,步子落下去靠左偏,膝弯那里的铁甲渗着血,血凝在铁片缝里,走一步扯一步。
他手里还拎着那柄双刃战斧,手腕骨头已经被拍过一次,攥斧柄的方式换了,不是正握,是虎口压着斧背,靠臂力撑着。
力道还在,但能用几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狗贼,敢烧老子的粮草!”
章合的嗓门依然大得像打雷,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他看到了沈砚,又看到了提刀的卫渊。
“沈砚,你这狂妄之徒,看今天老子就把你剁成肉酱!”
章合抡起战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斧刃在空中带起刺耳的破风声,直接封死了沈砚的退路。
沈砚脚底在沙地上一滑,身子折出个古怪的弧度,长剑直取章合没有甲片保护的膝盖。
当!
章合收回战斧,斧面把长剑磕开,沈砚倒退了三步。
卫渊从侧翼跨步跟上,长刀在空中拉出一道白链,直奔章合的脖颈。
章合侧身闪过,单手挥动战斧,朝卫渊的小腹横扫过来。
这一斧要是挨实了,人得断成两截。
卫渊没躲,右手长刀往下一封,左手已经伸进了怀里。
短铳的铜管在火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
砰!
枪声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噪音,刺鼻的火药味扑鼻而来。
章合胸口的护心镜碎成几十瓣,弹丸带着铜片扎进了他的胸腔。
大汉发出一声痛吼,战斧的准头顿时偏了,擦着卫渊的衣角砸在地上。
沙地上砸出一个两尺深的坑,泥土四溅。
“沈砚!”卫渊大喝。
沈砚的反应极快,借着卫渊打断章合攻势的瞬间,整个人弹射而起。
长剑从章合没有防备的腋下直接刺了进去。
长剑穿透了皮肉,从章合的肩膀后面露出了血淋淋的尖端。
章合惨叫着,右手想去抓沈砚的脖子,指甲里都是黑血。
卫渊的身子已经在地上弹起,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全力劈下。
刀刃砍进章合脖颈的皮肉里,卡在了骨头上。
沈砚的长剑同时也横抹了过去,剑锋与卫渊的刀刃绞在一起。
叮!
金属摩擦的声音伴着火星子在章合的喉咙处炸开。
两个人的兵刃同时用力,章合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脑壳斜斜地歪在一边。
卫渊落地,靴底踩在章合的肚皮上,猛地一拽刀柄。
“我杀的。”沈砚站在火光里,长剑插在地上,大口喘气。
“人头我拿走。”卫渊把脑袋往腰间的革带上一拴。
“你要的是名声,我要的是拿这颗头颅去回禀陛下——章合的死,与你无关。”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行,算你想得周全。”
周围的夏兵已经围了上来,密密麻麻的长枪像林子一样把他们圈在中间。
“章将军死了!”
“杀光他们,给将军报仇!”
高明从人堆里杀出来,肩膀上插着一支断箭,满脸是血。
“世子,走!人越来越多了!”
沈砚没废话,从怀里摸出两枚黑乎乎的铁球,朝地上重重一摔。
大股的黄烟瞬间从地上窜起来,把方圆十丈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往北跑,那边有马!”
卫渊一把拽住肩膀受伤的哑女,跟着高明的脚步,在烟雾里朝北边狂奔。
冷箭在他们屁股后面嗖嗖地飞,打在周围的破布上噗噗作响。
四人冲出营地北侧塌陷的缺口,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荒野里。
北边的小树林里拴着四匹高头大马,马蹄上都裹着布。
“上马!”
卫渊翻身上鞍,把哑女拉在自己身前。
马鞭甩下去,战马扬起四蹄,在夜色里拼命奔跑。
身后的火光渐渐变小,缩成一个挂在天边的红点,又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黑石城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露出来。
守城的卫兵看见沈砚,连忙拉开铁门。
城墙上,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卫渊把腰间的血包袱扔在石砖上,包袱在地上滚了滚,流出一滩暗红。
“章合一死,那三万夏军半个月内不敢动弹。”
沈砚双手扶着女墙,看着城外。
“我给沈城主开的这条路,还算宽敞吧?”卫渊侧头看着他。
沈砚冷笑了一声,指了指京城的方向。
“路是够宽,但你这人,比老皇帝还要疯。”
“不疯,卫家的人就得死光。”卫渊把长刀插回鞘里。
“江南的粮草已经上路了,第一批银子三天后进柳家庄。”
沈砚的眼皮跳了跳,看着地上的包袱。
“卫渊,你这样的人,不该屈居那个老东西之下。”
卫渊看着城里渐渐亮起的火光,没应声。
“老国公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西山大营又被调走,你回去就是个死。”沈砚歪着头看他。
“死不了。”
卫渊转过身,朝城墙的台阶走去。
哑女和高明等在台阶下面,两人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惨白。
“回客栈养伤。”
沈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三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灰暗的巷子口。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脑袋,又抬头看了看落雪的天空。
拳头攥紧,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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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来客栈的地窖里,油灯烧得滋滋作响。
马掌柜把一盆热水和干净的纱布放在桌上,有些紧张地看着卫渊。
“世子,夏兵统帅死的消息传出去了,城里现在都在传是沈砚干的。”
卫渊正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刀柄上的血迹,动作很慢。
“沈砚要借这个名声去招兵买马,随他传去。”
卫渊把刀搁在桌上。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京?”高明捂着肩膀问,额头上都是冷汗。
卫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墙壁上的大夏防线图。
地窖的木门突然被人在上面急促地拍了三下,两下。
高明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马掌柜上去拉开门,一个浑身被雪打湿的粗布汉子急匆匆地滚了进来。
“世子,京城来的加急信,柳姑娘手下的人跑死了三匹马送来的。”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信封是用红漆封的口,上头盖着卫国公府的家徽。
卫渊一把扯开信封,展开里面的黄纸。
黄纸上只有潦草的八个字,字迹有些发抖。
“老国公病危,速归京。”
地窖里顿时一片死寂。
卫渊的手指用力,那张黄纸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一团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高明,去备马。”
卫渊站起身,长刀挂回腰间。
“世子,哑女的伤还没好,咱们现在走,路上的关卡——”马掌柜急了。
“路上的关卡,见一个杀一个。”
卫渊迈步往石阶上走去。
脚底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带起沉闷的震动。
沈砚从上面的门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空白的通关文牒。
“京城有麻烦了?”
“我爷爷出事了。”卫渊的眼神冰冷。
沈砚把通关文牒塞进卫渊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着这东西,走大路回,函谷关守将赫连铎欠我一个人情,他不会拦我们。”
卫渊接过文牒,看了一眼上面的红印。
“沈砚,京畿的政务,我给你留个缺口。”
卫渊跨出门槛。
“等你重建沈家军的那天,我要在京城城门看见你的旗子。”
话丢下了,人已经跨上马背。
四匹战马在雪地里长嘶一声,蹄子带起大片雪花,冲向黑石城的南门。
沈砚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四道身影没进风雪里。
黑石城的粮草,最多撑半个月。
大夏正规军就在城外三十里扎营。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狼头旗,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没再犹豫,转身走回城主府,朝亲卫吐出两个字。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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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函谷关。
关隘前的雪积了半尺深,城墙上的守兵穿着厚重的棉甲,手里抱着长枪取暖。
卫渊勒住战马,身后的高明和哑女已经累得在马背上直不起腰。
城墙上落下一声盘问:“来者何人?关隘已封,无旨不得出入!”
卫渊从怀里摸出那份通关文牒,高高举起。
“监国辅政卫渊,奉旨回京!”
城门嘎吱吱地往两边拉开,一个小将提着灯笼走出来。
“卫世子,赫连将军有令,请您和沈小公爷进关歇脚。”
小将站在雪地里,目光在卫渊脸上停了停,又飞快低下头。
“不歇,连夜过关。”
卫渊一夹马腹,马蹄声在城门洞里砸出回声。
那小将看着卫渊一行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声。
马队冲出函谷关,官道上的风雪更大了,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
卫渊在马背上颠簸着,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九块玉玦的布包。
玉石隔着皮肉,冰着。
京城方向的天空,是一片不见光亮的黑。
走出十余里,路旁该有的村落一个没有,连狗吠都听不见。
沈砚勒了勒缰绳,目光扫过路两侧的雪地。
“不对,这段路太静了。”
卫渊没答话,握刀的手却紧了半分。
“驾!”
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战马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前方十里处,黑色的风雪里隐隐约约出现了骑兵的轮廓。
几百个,散开来,把官道两侧都堵死了。
那些人手里的弯刀,在风雪里泛着暗光。
“世子,有埋伏!”高明的喊声被风雪扯得稀烂。
卫渊按住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在最前面那个骑马的将领脸上。
秦毅的军旗,在风雪里扯开。
“一个不留。”
长刀出鞘,战马四蹄腾空,冲进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