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三人又走了一刻钟。
天上的阴云薄了许多,墨雨也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彻底停了。
天空重新露出来,却不是原先的颜色,而是一种很暗的灰,像一块很久没人擦过的旧石板。
熊砆转头看向姬梦手里的阵盘。
那黄色的光晕还在,杯子里的墨色已经积了半杯,偶尔轻轻一跳。
每跳一下,熊砆就觉得自己的神魂深处像被谁用指甲尖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地“动”了一下。
他多看了那杯子一眼,注意到墨色跳动时,水珠是往上弹的。
不是往杯底沉,是往上,像被什么从上方轻轻吸了一下。
说不上这代表什么,只觉得有些违和。
他没再深想,继续跟着往前走。
脚下的青石板已经不再整齐,东一块西一块,有的深深陷进泥里,有的翘起半截,像是很多年没人走过这里。
走着走着,姬梦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往后看。
熊砆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后面什么也没有,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但黑得不太一样。
天上的黑是空的,地下的黑却像浸过水。
他正想移开目光,忽然看见地面那一层黑里极快地闪过去一道很淡的蓝光,细得像是谁用针在黑色上划了一小下,一闪就不见了。
“看见了?”姬梦问。
“好像……有点蓝色。”熊砆说。
姬梦点头,没再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始打手诀。
速度极快,手掌之间已有残影,一道道阵纹从她手心浮出来,接连没入地面。
她不是朝一个方向打,而是每隔几步打一道,像在顺着什么脉络往下摸。
几道阵纹没入之后,地面起了变化。
黑色还在,但里面透出一丝幽幽的冥色,很暗,像蒙着一层布。
姬梦皱了皱眉,又补了一道。
这次阵纹入地的位置偏了三分,整片地面忽然像水面一样荡了一下,天上也跟着泛出几道交错的蓝,一条压着一条,毫无规律,像是谁把地面上的光倒着泼到了天上。
姬梦长出一口气,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重海灾的雨水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上吸上去的。地面和天上各布了一套聚灵阵,方向相反。地面的阵吸雨,天上的阵下雨,循环不停。”
她顿了顿,看向熊砆,“你刚才看杯子里的水往上跳,就是这个原因。它想回去。”
熊砆恍然:“所以雨水不是下落,是回返。”
“对。落下来的是回天上去的。”姬梦说,“所以我们只要把地面的阵毁掉,天上的阵自然就断了。”
姬英在旁边摇了摇头:“别真去砸。这阵嵌在北山下面,地底的聚灵阵碎了,整座北山都会塌一角。我们是来压事的,不是来拆左丘家的。”
姬梦哼了一声:“谁让他们拿这种东西招呼我们。”
姬英没接她的话,只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随后淡淡的道:“我们走吧!”
姬梦看了看姬英,但却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出来什么。
三人又走了片刻,脚下的地面变得越来越软。
姬梦又一次的停下了,嘴里道:“厚土灾!”
接着几个手印打进了手里的阵盘之内。
随后,那被重的墨色雨滴如同活了一般,有一滴缓缓的爬上了杯壁,接着便滴在了阵盘之上。
那一滴滴在阵盘之上后,熊砆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一股寒意瞬间从四周袭向他的身体。
脚下的寒意更重,冷冻似乎有人在扎他的脚掌一般。
但也就是几个呼吸,那股寒意便消失不见。
熊砆向着地面看了一下,却见之前那柔软的地面,此刻已经变得坚硬无比。
这时候姬梦的话又传进了耳朵“走吧!”
声音很轻松,丝毫没有把这厚土灾放在心上。
没走多久,熊砆便觉得眼前豁然一亮,山壁变得清晰了起来。
就好像一直蒙在自己眼前的薄纱被突然间抽掉了一样。
前面的姬梦也停了下来,显然她也感受到了。
姬梦道:“怎么就把阵法给关了!”
姬英道:“重海灾和厚土灾你都破了,他们还怎么好意思等你一一破除后面的六灾。”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觉得他们后面的六灾还不一定布置出来没有!”
三人继续向山顶走着。
没一会,山顶上下来一个中年人。
此人一席青色长袍,袖口边刺着两个字“左丘”。
脸颊上没多少肉,眼神却有些深不可测。
还不等三人说话,那人便对着姬英拱了拱手道:“姬长老,我家小辈无礼了,把你们挡在山下这么久!”
姬英笑了笑道:“左丘家主客气了!”
说完又转头对身后的姬梦和熊砆说道:“这位是左丘云岫。”
随后又对左丘云岫道:“这是我的两个弟子,熊砆、姬梦。”
熊砆姬梦二人正准备给左丘云岫行礼,但是却发现姬英身上发散出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息,拖住了二人的身体。
二人虽有疑惑,但是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左丘云岫此刻说道:“二位师弟,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小辈顽皮,挡住你们这么久。”
左丘云岫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回姬英脸上。
“左丘家主客气了,”姬英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小辈们有这份闯劲,倒是好事。我们千机谷的弟子,若是连一道门都进不来,那才是丢脸了。”
左丘云岫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姬长老说笑了。几位一路辛苦,山上已经备好了茶,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