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不在乎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不在乎那个小偷是否有苦衷,也不想知道这些士兵为何选择包庇。在他此刻简单而冰冷的逻辑里,只有几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初来乍到,便被偷窃;偷窃者试图用下作手段脱身;而本应维护秩序的守卫,非但不抓捕窃贼,反而阻拦苦主,甚至试图用赔偿来“平息事端”。
这不仅仅是失职,更是同流合污,是对秩序二字的公然践踏。
他懒得追问,也无需理解。
既然选择了站在道理与秩序的对立面,更是将自己给偷了,那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伸。”
心中默念,意念与魔刀千刃瞬间连接。
只见那柄通体晶莹的冰刃刀身,竟在刹那间如同活物般急速延伸、变长!
并非挥舞,而是笔直地、带着冻结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致命的蓝色闪电,直刺向那唯一幸存的守门队长的胸口!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兵刃的攻击。
那络腮胡队长能在刚才的冰环中侥幸逃生,显然也非庸手。
面对这突兀而迅疾的刺击,他虽惊不乱,甚至爆发出了超越平时的潜力。
他暴喝一声,早已握在手中的长剑猛地向上斜撩,剑刃上瞬间包裹了一层不甚稳定、却足够凝实的土黄色斗气光芒,堪堪在冰刃及体前的最后一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与冰屑四溅!
队长的长剑精准地格挡住了魔刀千刃延伸出的锋锐刀尖。
巨大的力道让他手臂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直流,整个人更是不由自主地“噔噔噔”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结冰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裂痕。
他挡住了,但极其狼狈,体内气血翻腾,持剑的手臂更是被那恐怖的寒气侵染,瞬间麻木失去了大半知觉,剑身上也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然而,就在他勉强挡下这一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的恐惧时——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骤然从城墙上方响起,瞬间划破了城门口死寂而紧绷的空气!
那是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只有在城市面临重大威胁时才会吹响!
显然,城门上方塔楼里的哨兵,早已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六名同僚瞬间化为冰雕,以及那个手持诡异冰刃的危险分子——看得一清二楚,并毫不犹豫地拉响了警报。
警报声如同落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市防卫体系的应激反应。
“敌袭!!城门!是城门!”
“快!所有人!去城门!”
杂沓而密集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呼喊命令声如同潮水般从城门内的大街小巷、从城墙两侧的阶梯和甬道中涌来。
仅仅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黑压压的士兵便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洞内、从两侧的藏兵洞、从附近的街道蜂拥而出!
他们装备更加精良,人数远超之前的守卫小队,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些气息明显强于普通士兵、身着更华丽盔甲的小头目。
训练有素的他们在冲出后迅速分散、合围,刀剑出鞘,弓弩上弦,闪烁着寒光的锋刃和冰冷的箭簇,在渐浓的暮色与逐渐亮起的魔法灯火下,密密麻麻地指向了场中唯一的“敌人”——梁羽。
当先冲到的几队士兵,一眼就看到了那六尊在灯火下闪烁着诡异蓝光的同僚冰雕。
栩栩如生的惊恐表情,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那极致的寒意与死寂,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胸中的怒火与同仇敌忾!
“混账!”
“杀了这个狂徒!为弟兄们报仇!”
“拿下他!!”
根本不需要指挥官下达具体的攻击命令,被愤怒和职责冲昏头脑的士兵们,在几个低级士官的嘶吼带领下,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数十名手持刀盾或长枪的士兵,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扑向梁羽,锋利的武器带着呼啸的风声,欲将其乱刃分尸!
梁羽的目光扫过这些汹涌而来、眼中只有怒火而缺乏理智判断的面孔,心中的最后一丝因“人类士兵”身份而产生的、微乎其微的迟疑也消失了。
他本就不是喜欢多费唇舌的人,尤其是在对方已经亮出兵刃、杀意腾腾冲上来的情况下。
解释?
向一群已经被愤怒和同袍之死蒙蔽了双眼、且明显是“蛇鼠一窝”的士兵解释?
毫无意义。
“这原本,跟你们没关系。”
梁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喊杀声,传入每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但既然你们要找死……”
他手腕一翻,手中原本延伸出去的魔刀千刃瞬间缩回正常长度,但刀身上流转的幽蓝寒光却骤然暴涨!
“我就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落,梁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主动“挥动”了魔刀千刃。
并非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一个幅度不大、却迅疾无比的回旋横扫。
就在刀身挥动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又似冰层碎裂的鸣响震撼全场!
那柄完整的、晶莹剔透的魔刀千刃,竟在梁羽挥动的瞬间,轰然解体!
碎裂成了成百上千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边缘锋利无比的深蓝色冰晶碎片!
这些碎片并非无序溅射,而是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如同拥有共同意志的蜂群,瞬间以梁羽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径超过十米的、高速旋转的、由无数冰晶碎片构成的、美丽而致命的死亡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蓝光一闪,随即便是刺骨的冰寒与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他们身上的皮甲、锁甲,在这高速激射、蕴含着恐怖寒气的冰晶碎片面前,脆薄得如同纸糊!
碎片轻易地穿透甲胄,撕裂血肉,切断筋骨,更可怕的是,那附带的极致寒气在伤口爆开的瞬间便疯狂蔓延,从伤口处急速冻结血液、组织,乃至内脏!
“噗嗤!咔嚓!哗啦——!”
利刃入肉、冰层凝结、身体碎裂的声响,伴随着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怒吼。
第一批冲上来的数十名士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锋利冰刃的绞肉墙,在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地残破的、覆盖着厚厚冰霜的尸块。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浓烈的血腥气刚刚泛起,便被更加凛冽的寒气冻结、压抑。
这恐怖而高效的一幕,让后续冲来的士兵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冲天的怒火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化为了刺骨的恐惧。
然而,杀戮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难以轻易停止。
后续的士兵在军官的催促和同袍死亡的刺激下,还是红着眼,踩着同伴冻结的残躯,继续涌上。
梁羽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手腕轻轻转动,那悬浮在他身周、如臂使指的上下块冰晶碎片,便随着他意念的指引和刀柄的微微动作,化作一道道死亡的蓝色洪流,精准地“流”向每一个试图踏入他周身十米范围的士兵。
这些碎片时而汇聚成束,如同冰晶长枪般洞穿数人;时而散作漫天冰雨,覆盖性打击一片区域;时而又如灵蛇般蜿蜒穿梭,从刁钻的角度割开敌人的喉咙、刺穿心脏。
它们锋利无匹,寒气致命,更可怕的是其随心所欲、如臂使指的控制力。
十米。
以梁羽为圆心,半径十米的范围内,仿佛成了一个绝对的死亡禁区。
任何踏入这个范围的士兵,无论身着何种甲胄,手持何种盾牌,都逃不过被冰晶碎片瞬间撕碎、冻结的命运。
尸体和残肢以惊人的速度堆积,又在极寒中迅速覆盖上厚厚的冰层,形成了一圈诡异而恐怖的、由蓝色冰晶和暗红冰尸构成的“环形山”。
短短几分钟内,已有超过两百名士兵倒在了这十米禁区之内,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城门前的空地,已然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只是这屠宰场过于“干净”和“寒冷”,没有流淌的鲜血,只有凝固的死亡。
如此骇人听闻的杀戮,如此高效而冷酷的死亡方式,早已惊动了城中其他势力。
冒险者公会驻扎在本城分部的高塔上,几位负责人透过水晶球或直接站在窗前,脸色凝重地注视着城门方向的骚乱和那冲天的寒气与隐约的蓝光。
当看清那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如割草般屠戮数百士兵的身影,以及那神乎其技的冰晶操控能力时,几位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极其罕见、威力巨大的冰系魔导武器,还是某种未知的传承?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手段狠辣决绝。”
“死的都是城防军的士兵……这是他们之间的冲突。
城防军平日行事……哼。”
“传令下去,所有在册冒险者,没有公会明确命令,不得靠近城门区域,不得参与此事。
我们……静观其变。”
冒险者公会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置身事外。
士兵死伤固然惊人,但并非公会所属,犯不着为了平日关系并不怎么融洽、甚至偶有摩擦的城防军,去招惹这样一个煞星。
而与冒险者公会的冷眼旁观不同,坐落在城市中心光明大教堂顶端的钟楼,第一时间将警讯传递了下去。
代表着紧急与危险的红色光芒在教堂内部特定的水晶中亮起。
很快,两道身披绣着金色太阳与圣剑纹章、质地华贵的鲜红主教长袍的身影,在一队气息沉凝、全身覆甲、手持重盾与钉头锤的光明骑士护卫下,匆匆离开了大教堂,朝着城门方向疾行而去。
他们面色沉肃,眼神锐利,周身隐隐涌动着纯净而强大的光明之力波动。
红衣主教,光明教会驻地方教区的高级神职人员,拥有极高的神术造诣和处置突发事件的权力。
他们的出动,意味着教会对此事的高度重视——不仅仅是针对骚乱和杀戮,更是针对那个能操控如此恐怖寒冰力量、身份不明的外来者。
是的,这是他们必须出手的最主要原因。
城门口的血腥屠戮已经持续了数分钟,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在城中不可避免地蔓延。
数百名士兵的性命,不仅是城防力量的重大损失,更是对这座城市治安与秩序的毁灭性打击。
如果任由这个恐怖的外来者继续下去,如果代表着世俗权威的城防军在这里被一人屠戮殆尽而无人能制,那么民众对于城市、对于秩序、乃至对于能庇佑他们的力量的信心将会崩塌。
而光明教会,作为这片土地上信仰与道德秩序的重要支柱,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们的沉默或无为,将被视为软弱与放任,对信仰的冲击可能比那外来者的刀刃更加深远。
因此,两位红衣主教的出动,不仅是制止暴行,更是一场必须进行的“信仰彰显”。
当那两道身披如血般鲜红、绣着灿金圣徽的身影,在一队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光明骑士护卫下,穿过惊慌人群让出的通道,来到已然化作寒冰地狱的城门前线时,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浸润了神性的庄严与肃穆。
他们没有像通常面对异端或罪人时那样宣读判词,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或喝问。
因为眼前的景象——那圈由冰尸堆砌的死亡禁区,那个立于其中、手持诡异冰刃、周身萦绕着不详寒气的黑发青年——已经是最明确的“邪恶”与“威胁”的证明。
对于这样的存在,光明的裁判不需要言语的铺垫,唯有净化的圣焰与裁决的利刃。
两位红衣主教几乎是在踏入最佳施法距离的同一刹那,便已经完成了默契的配合。
他们同时抬起右手,手中的主教权杖绽放出灼目的白金色光芒!
他们的嘴唇快速翕动,古老而庄严的祷文以肉眼不可见的方式在空气中共振,庞大的光明魔力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
没有吟唱,没有预兆,甚至没有给梁羽任何抬眼或开口的时间——这是经过千百次配合、旨在一击必杀或至少是最大限度压制的战斗神术!
瞬间,梁羽头顶上方数十米处的空间,光线急剧扭曲、汇聚!
两团炽烈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白金色光球凭空诞生,并在诞生的刹那便急速拉长、塑形,化作两柄长达十数米、通体由凝实到极点的光明之力构成的巨型光矛——“光明裁决”!
这是高阶光明神术,代表着教会对世间“异端”与“邪恶”的最高等级制裁之一!
这两柄光矛不仅蕴含着恐怖的物理破坏力,更带有强大的净化与破魔属性,对一切“不洁”与“异种”能量有着天然的克制与摧毁效果。
它们出现的瞬间,便锁定了下方那个浑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冰寒气息的目标。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延迟。
在所有人——包括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兵和冒险者——的视线刚刚捕捉到天空异象的同一刻。
那两柄“光明裁决”之矛,便携带着净化一切的煌煌天威,以一种近乎于空间跳跃般的骇人速度,朝着梁羽所在的位置,轰然坠落!
“轰!!!隆隆隆——!”
仿佛天神掷下的雷霆之锤,又像是两颗坠落的流星正面撞击大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城区,甚至盖过了之前所有的喊杀与惨叫。
恐怖的冲击波呈现出完美的白金色环状,以落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摧枯拉朽般横扫而出!
地面剧烈震颤,城门附近所有建筑的窗户在同一时间粉碎!
之前梁羽魔刀凝结的冰层、那些士兵冻结的尸骸,在这充斥着纯粹光与热的毁灭性能量面前,如同阳春白雪般瞬间消融、汽化!
更多的泥土、碎石、残骸被猛烈地抛向高空,与爆炸中心蒸腾起的灼热水汽、以及光明魔力与寒冰魔力对冲湮灭产生的刺目闪光和浓厚烟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混杂着白光、蓝芒与灰黑尘埃的蘑菇状云团,翻滚着冲向天际。
强光让所有直视爆炸中心的人瞬间暂时失明,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头脑嗡鸣。
可怕的气浪将离得稍近的士兵和那些光明骑士都吹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人被掀飞出去。
满天的烟尘与混乱的能量乱流彻底吞没了梁羽原本所在的位置,看不清里面的任何情形。
只有那恐怖的爆炸坑洞边缘仍在蔓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皮肤刺痛的光明气息与未散尽的冰寒,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毁灭性威力。
“天啊……”
一个躲在远处屋檐下的商人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这……这就是红衣主教的力量……”
一名冒险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那个家伙……完了吧?
肯定被轰得渣都不剩了……”
另一个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站在更远处观望的所有人——无论是普通市民、残存的士兵,还是那些见多识广的冒险者——此刻全都被眼前这仿佛神罚降世般的一幕深深震撼、震慑到了。
那种纯粹的、代表着“秩序”与“净化”的、压倒性的力量展示,让他们在恐惧之余,不由自主地对那两道红色身影产生了更深的敬畏。
光明教会的威严与力量,在这一击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彰显。
两位红衣主教静静地站在爆炸范围之外,身上的红袍在能量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盯着前方那片逐渐开始沉淀、但仍旧混沌不清的烟尘中心。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因为在他们的感知中,那股令人不适的、冰冷刺骨的气息……并未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