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很大，比赵峥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
他沿着坍塌的围墙内侧，又走了很久，经过了一处又一处残破的建筑地基，一截又一截断裂的石柱，一堆又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碎石。
有些地方还能依稀辨出院落的格局——这里曾经有过规整的庭院、回廊、殿堂，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赵峥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消失后，灰雾淡了一些，视野开阔了不少。
他能看到前方约莫二三十丈外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至少轮廓不像其他废墟那样坍塌得彻底。
纹章已经彻底黯淡了，不再发出任何光芒，也不再指引方向。
赵峥伸手按了按纹章，感受着它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还有用吗？”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纹章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峥苦笑一声，放下手。
不管纹章还能不能用，他都必须向北。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那条红龙说过，向北，去不周山废墟。那枚玉简上也提到了北方。甚至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出现的方向，也是北方。
向北，是他唯一的生路。
至于不周山废墟里有什么，他去了之后又能做什么，他不知道。但眼下，他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洪荒太大，大到让人绝望。
而他太弱，弱到连一头饿狼都能要他的命。
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赵峥踩过碎石，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过那片空地，来到那处相对完整的建筑前。
那是一座石殿，殿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似要将所有靠近的生灵吞噬。
殿前的石阶大部分完好，只有边缘几级碎裂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石阶两侧，各有一尊石兽，造型古怪，龙头虎身，鹰爪蛇尾，蹲踞在石座上，目视前方，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石兽的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但依然能看出雕刻时精细的工艺。
赵峥在石阶下停下，抬头看向殿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奇怪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朽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某种力量残余，很淡，但很清晰。
“这地方……有点邪乎啊。”赵峥喃喃自语，眉头紧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上石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睛紧紧盯着殿内，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石阶不长，但赵峥却感觉走了很久。终于，他走到了殿门口，站在了那黑洞洞的入口前。
里面很黑，但赵峥能感觉到，那股奇怪的气息更浓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抬脚走了进去。
“嗒。”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赵峥小心翼翼地走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一些轮廓。
石殿很大，很空旷，除了几根支撑的柱子外，就只有正对面的墙壁前，有一座石台，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到底是啥东西……”赵峥心里嘀咕着，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赵峥才看清，石台上放着一只石盒。
盒盖紧闭，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朴素得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能在这种地方，被如此郑重地供奉，石盒里装的，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东西。
赵峥没有急着打开石盒，他先在殿内巡视了一圈。
殿内的墙壁上，也刻着符文，和石门上的一样古老，但更加密集。
有些地方，符文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地方，还能勉强辨认。
但符文的排列方式，和银白纹章上的符文运转轨迹，是一脉相承。
“这处废墟……和天道有关？”赵峥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赵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回到石台前。
他伸手摸了摸石盒，触感冰凉，像是摸在了一块寒冰上。
不是普通石头的那种凉，而是更深层的、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寒意。
“这石盒，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赵峥心中嘀咕，手上却加大了力气，想要打开石盒。
但石盒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印住了一样。
“嗯？”赵峥眉头一皱，加大了力气。
但石盒依然没有动静，反而从石盒上传来了一股反震之力，震得他手掌发麻。
“好厉害的封印！”赵峥心中一惊，收回了手。
他看着石盒，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石盒的封印如此厉害，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峥没有再强行去开，以他现在的实力，强行破禁，只会自取其辱。
他退后一步，仔细观察着石盒。这禁制很古老，也很虚弱，岁月的侵蚀，让它变得千疮百孔。
赵峥甚至能看到，禁制运转时，那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熄灭的微弱光芒。
“快撑不住了……”赵峥喃喃道。
也许再过几百年，这禁制就会自行消散。但他等不了几百年，必须想办法打开它。
赵峥围着石台转了几圈，试图找到禁制的薄弱点。可惜，现在他的天道之力太弱，不足以强行破禁，只能找找破绽，用巧劲撬开一个口子。
他闭上眼睛，将手掌贴在石盒上，用心去感受那股禁制之力的流动。
一下，两下，三下……
禁制运转的频率很慢，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在艰难地呼吸。
每一次运转，力量都会从石盒的中心向外扩散，然后缓缓收回。扩散的时候很强，收回的时候很弱。
薄弱点就在收回的那一瞬间，赵峥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等到禁制扩散到最外沿，力量开始回收的那一刹那，将体内仅存的一点天道之力凝聚在指尖，猛地朝石盒与盒盖的缝隙处点去。
“咔——”
一声轻响。
禁制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戳破的气泡，缓缓消散。
石盒的盒盖松开了一条缝，赵峥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块兽皮，折叠得整整齐齐，皮质干燥，但没有任何破损。
一枚玉简，比他在骸骨旁边捡到的那枚小一些，但质地更纯净，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赵峥先拿起兽皮，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没有地名，没有比例尺，只有一些线条和标记。线条描绘的是山川走势，标记则是一些奇怪的符号，有些像符文，有些像简笔画。
赵峥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一条粗线从地图的下方一直延伸到上方，中途分出了几条细线。粗线的起点处有一个x形的标记，终点处则画着一座山峰的简图。
山峰的顶部是断裂的。
不周山。
赵峥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去不周山废墟的地图。
粗线是主路，细线是岔路。那些奇怪的符号，也许是沿途的标志性地标，也许是危险区域的警告。
他快速扫了一眼地图上的符号，发现有不少地方的符号是重复的——一种圆形的、中间有个点的符号出现得最多。
赵峥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他记住了它的形状。
赵峥将兽皮小心地折好，塞进怀中，然后拿起那枚玉简。
注入灵力没用，在注入天道之力。
玉简亮了起来，一道信息传入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面。
画面中，一个人站在一座断裂的山峰前，背对着一望无际的荒原。那个人穿着破旧的道袍，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
他转过身，看着“赵峥”。
然后，开口说话：“能来到这里，说明你体内那个老东西还没死透。”
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既然你能打开石盒，就说明禁制已经识别了你体内的天道印记，想来你……是被送来的。”
“我不知道祂送你来的目的，但我知道，如果你在找答案，答案不在不周山。”
“在祂那里。”
话音落下，画面消散。
玉简的光芒也随之熄灭，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赵峥握着玉简，久久没有动。
“答案不在不周山，在祂那里。”
“祂是谁？”
“在那里？”
“艹，该死的谜语人。”
赵峥将玉简也收入怀中，退出石殿。
外面，灰雾又浓了一些。
他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不周山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见，像是一道横亘在天边的巨大阴影。
玉简说，答案不在不周山。
但那条红龙和银色眼睛都告诉，向北，去不周山废墟。
谁说的是对的？
赵峥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不周山有没有答案，他都必须去。
因为那里，是唯一有方向的地方。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洪荒中，有方向，比什么都重要。
他拄着拐杖，继续向北走去，灰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废墟重新吞没。
赵峥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石盒中的那张地图和那枚玉简，会是他在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依仗。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石台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石盒中，盒盖的内侧，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向北。不要回头。”
“祂在看着你。”
字迹一闪而逝，像是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