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确定。他没有经历过,也没见谁经历过。但那双习惯透过丹纹看清本质的眼睛告诉他:周紫萱身上正在发生的,绝不仅仅是悟性的进境那么简单。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推开了一扇独属于她自己的门。
对,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宣武城的时候,孙长老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事,眼睛闪亮地盯着周紫萱,说她是草木灵体。
穆实对灵体知道一些,但不多,也不深。
修仙界里二字向来金贵,通常指那些天生与某种灵气亲和度远超常人的体质,比如火灵体、水灵体、土灵体、风灵体、雷灵体等等。
这么多年过去,他对灵体的了解和感悟也更多了些。
草木者,天生地养,不修灵力而自蕴生机,不炼神识而通晓四时。一株草在石缝里扎根,不必人教它便知道哪边有水分、哪边有阳光;一棵树在崖边生长,不必人指点它便懂得把根系扎向最稳固的岩层。这种与生俱来的、对本身的敏锐感知,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或许只是比旁人更会养花种草;可若落在炼丹师身上,这就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天赋、潜力。
穆实的目光再次落向周紫萱。
她正闭目端坐,指尖虚按在案几上一株未入炉的灵草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像在听那株草。她的眉头极轻地舒展了一下,像是收到了某种旁人听不见的回应。而那一瞬间,她周身那层神韵又微微漾开了一分,像春冰初裂时水面绽开的第一道纹路。
穆实忽然明白了。
寻常炼丹师与药材之间的关系,是——以灵力压之,以火力炼之,以手法控之,将药材中的药性强行提取出来,再按照丹方的配比强行融合在一起。手法越高明的丹师,得越精准、越巧妙,但本质上仍是主与仆、驭者与被驭者的关系。他以及大多炼丹者都是如此,靠的是一炉一炉地,把驾驭的本事磨到极致,像一条河靠着日积月累的水量冲破堤坝。
但周紫萱不一样。
她与药材之间,是。
穆实这几日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投一味药之前,先要以指尖贴上去,闭目感应数息,像是在等那株药材。旁人看着觉得慢,觉得拖沓,可她那几息沉默的功夫,换来的却是药性与药性之间近乎天然的融合——不是被灵力强拧在一起的,是自己往一处靠的,像两条溪流在地势低处自然而然地汇成一股。
寻常炼丹师是驯兽师,拿着鞭子把药性赶进炉里。
周紫萱是引路人,在前面慢慢走着,身后那些药性自己就跟上来了。
穆实的心头猛地一凛。如果孙长老说的草木灵体真的意味着这种与生俱来的草木亲和,那周紫萱在丹道上的路,从一开始就和他,和大多炼丹师,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道。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学得那样快。
那些穆实花了很长时间才磨出来的经验,那些他在无数废丹的焦糊味里一点一点尝出来的教训,到了周紫萱那里,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因为那些关于药性的道理,本就是草木之间千百年来的默契,而她的身体,天然就能听懂这种默契。
穆实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周紫萱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漾动。此刻他已经可以确定,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那是草木灵体在运转时自然溢出的生机之韵。像一株树在深春时节抽发新芽时散发出的那种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蓬勃气息。而周紫萱此刻的状态,就像是树的根系正在往下扎,扎到某一个从未触及的深处,触到了某一条潜藏已久的暗河。
那条暗河,或许就是通往炼丹最高境界的路。当然,跟她的修炼之路也暗通款曲。
但穆实也清楚,道韵初显离真正的成就大道,还隔着不知多少关卡。多少修士在之后蹉跎数年、数十年而不得其门而入。何况周紫萱此刻自己恐怕都还没有意识到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她只是觉得最近悟东西特别顺、手感特别好,哪里会想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扇她自己都看不见的门前。
那条暗河,或许便是通往丹道至境的秘径,与她自身的修行之路,自然也暗暗相通,一脉相承。
但穆实心里清明得很——道韵初显,距真正踏入大道之门,还隔着不知多少重山、多少道坎。古往今来,多少天资卓绝的修士在二字上徘徊数年乃至数十年,眼睁睁看着那缕神韵日渐稀薄,最终消散于无形,终究不得其门而入。道韵这东西,像晨雾里的灯火,看得见,摸不着,你以为伸手就能触到,一抓却只是一把湿冷的空气。
更何况,周紫萱此刻恐怕连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都浑然不觉。她只是觉得这几日悟东西格外顺畅,手感好得像是换了双手,丹炉里的药性仿佛比从前听话了许多——每投一味药,炉中便回她一阵温驯的低鸣,像是老友重逢时心照不宣的寒暄。
她哪里会想到,自己已经无意间站到了一扇她自己都看不见的门前。那扇门无框无楣,无锁无钥,甚至连个缝隙都不曾显露,或许只消再往前走一步,就能踏入,也或许,那一步永远也无法迈出。
穆实没有点破。
他只是把那卷古籍中关于的那几行字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泛黄的纸页上写着韵生而道近,韵散而道远,七分人力,三分天意,字迹潦草,像是写下这句话的人自己也拿不准。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指尖重新捻起一株赤芝,动作如常。
时候还早。她需要的是慢慢走、稳稳走,让那层神韵自己长结实了,根须扎深了,当能进入的时候,她的脚落下,就进去了。
但他心里已经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接下来的这几日,他要把自己压箱底的那些心得再理一理,尽可能地教给她。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