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紫萱遇到瓶颈时，穆实便让她停下来，重新梳理药性流转的路径，从头推演一遍炼制过程。
周紫萱性子素来急，走路带风，说话利落，可在这件事上却沉得住气，越是遇到难关便越较真，牙齿咬着下唇，硬是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改，偶尔废了一炉，也不沮丧，只默默把残渣清出来，从头再来。
周大旺也没闲着。药材这一块全归他张罗。三品丹药的药材比较昂贵，而且很多不容易找。
他手里攥着穆实列的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有些药材名字生僻到赵伯远都得翻半天典籍才敢确认。由赵伯远引路，带上陈奎、周平几个，满城奔走，从东市的老药铺到西街的散摊，挨家挨户地搜罗。
灵石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淌。周大旺每次掏钱时眼角都要抽一下，心里头肉疼得紧，可嘴上却一个字都没多说——该花的灵石，他不含糊。
他只管卯足了劲把事儿办妥，夜里回来对着账本叹气，第二天一早又揣着灵石出了门。
比试当日上午，王家的人早早就到了场。王三一身锦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那双眼睛却总往紫萱阁那头的空位上瞥。
他身侧站着那位假丹境界的姜执事，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得近乎傲慢，仿佛满厅的嘈杂都入不了他的耳。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人中间那位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的老者。灰袍洗得发白，胸襟上却端端正正绣着一枚三品炼丹师的徽记，纹路古朴，灵光内敛。
他站在那儿不声不响，目光沉静如水，浑身透着一股不必开口，已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这就是刘老？碧落城三品炼丹师里头数一数二的那位？嘘，小声点，人家耳朵灵着呢。
万宝阁三楼的比试厅宽敞明亮，穹顶高悬，四面墙上嵌着数枚月光石，将厅内照得纤毫毕现。正中摆着两尊形制完全相同的丹炉，炉身乌沉沉的，是上好的玄铁掺了赤铜铸成，炉腹上刻着繁复的聚火纹，一圈绕着一圈，像漩涡般往炉心收拢，一看便知是商盟的手笔，绝非寻常铺子里能见的货色。
炉旁各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三份药材，分门别类地用玉匣装着，每一份都按照商盟提供的丹方备好，分量精准到毫厘，一丝不苟。案角还各摆了一只小巧的铜漏，用于计时。
东侧设了一排高座，是评判席。居中坐着一位身形富态、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钗，笑起来眼角两道细纹弯弯的，看着格外亲切。正是商盟驻碧落城分号的副会长卓二娘。
穆实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卓二娘是货真价实的四品炼丹师，以公正严苛着称。由她来当这个裁判，分量足够压住全场。
据赵伯远私下打探，起初王家只打算请商盟随便派一位三品炼丹师来充数，左右不过是桩以大欺小的寻常事，不值得兴师动众。不巧商盟的炼丹师们各有任务在身，虽非全然抽不开身，却终究不便。正赶上卓二娘素喜热闹，听闻此事后便主动揽了下来，说闲来无事，去瞧瞧也好。
王家得知消息时，意外之余，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请卓二娘出面，正暗合了他们的盘算——一来显得正大光明，教外人无话可说；二来，王家对自家那位刘老信心笃定，恰好借卓二娘的身份做个见证，不仅能让紫萱阁输得心服口服，更要借这阵东风，把王家的威风再稳稳地立一立。毕竟在碧落城，商盟副会长亲自主持的比试，本身就是一桩足够响亮的话头。
比试厅内，王家的炼丹师已先行站到了丹炉前。
此人姓刘，城中人皆尊称一声，在碧落城的炼丹行当里名头极响，据说他早在三年前就已摸到了四品的门槛，只是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罢了。三品之中，几无敌手。整个碧落城，除了那寥寥几位四品炼丹师，便数得着他了——这并非自夸，而是同行公认的事实，连卓二娘偶尔提起他时，都要点一下头。
他站定身形，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对面的空位，神色闲淡，手指在袖中不紧不慢地捻着一颗养神的丹丸。
让他来跟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炼丹师比试，他心里头其实不大自在。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便是赢了，传出去也是胜之不武，免不了落个倚老压名的口实。他这种在碧落城叫得上号的人物，最是惜羽毛的，犯不着为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平白惹一身闲话。
炼丹师骨子里都带着几分傲气，何况是他，如今却要当众与一个无名之辈同台竞技，实在有失身份。
可再怎么不情愿，到底是王家交代下来的差事，他也不好推辞——吃人家的供奉，便得给人办事，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站在丹炉前的那一刻，他心底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厅中已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堆，低声议论着。有人在打听紫萱阁的来路，有人在揣测王家的用意，也有人单纯冲着热闹来的，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看一出好戏。
多数人已从这桩事里嗅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明摆着是要为难紫萱阁，趁人家根基未稳便扼杀于萌芽，手段虽不新鲜，却狠辣得恰到好处。
围观者中，有人心存怜悯，替紫萱阁暗暗捏一把汗；也有人袖手旁观，暗怀几分幸灾乐祸——碧落城这潭水，是随便什么外人都能来蹚的么？到这儿来，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大旺带着周紫萱和穆实到场时，人群自觉让出了一条路。各色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密密麻麻地落在三人身上。当然，最关注的还是参加这次比试之人——周紫萱。
周紫萱走在前头。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袖口用细绳紧紧束着，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颈项，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静气包裹着，看不出半分紧张之色。
并不是故作姿态，她是真的不紧张。就因为穆实在她身边，就因为穆实跟她说过，“尽管去，绝对没问题。”
她信他。没来由地信。
这种信念，也许从她和爹被妖兽追杀，被穆实救下的时候就开始种下了。后来，穆实带她修炼，教她炼丹，她从一个炼气两三层的小修士，一步步走到现在，穆实都从没让她失望过。
再难的事，他总能找到出路；再不堪的处境，他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只知道，只要他在，这世上就没有真正过不去的坎。
此刻走进万宝阁大厅，周紫萱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不疾不徐，轻盈沉稳，穿过密密麻麻的目光，穿过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向自己的丹炉。
两侧的人群在她经过时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像是在她周身那层无形的静气面前，不由自主地退让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