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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白蛇浮生后世情 > 第413章 红妆泣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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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卯时未到,山口已列满甲兵。晨雾被铁蹄踏碎,旌旗猎猎,却像被霜雪浸过,白得发冷。金瓜斧钺分列成廊,甲胄映着初升的朝阳,闪出钝重的寒光,人人都如石刻,眉眼低垂,唇线绷直,不见一丝喜色。鼓乐未响,只有战马偶尔喷鼻,白气在清晨的凉意里一瞬即散,随即又沉入死寂。晨光铺陈,照得每一张脸都灰白,仿佛此去不是回銮,而是一条有去无归的末路。

青云观内,更鼓才歇。闺房窗棂透进微青的天光,玲儿对镜而坐,一夜未阖的眼布满红丝。宫人新送来的华服层层展开——

大袖对襟,赤霞绫为面,金线绣凤,尾羽曳地;腰间玉带十二銙,每銙嵌一颗南珠,冷光流转,压得人透不过气。霞帔以绛红销金纱为底,缀流苏百结,一垂到靴面,走动间沙沙作响,像锁链拖地。

脂粉厚厚覆上憔悴,连日的泪痕、不眠的乌青,一并被抹平,镜中人脸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点以艳红口脂,轻轻一抿,像嘴角挂了一滴血。指尖最后一点朱砂颤着落下,染在凤尾羽尖,红得刺目——她望着镜中人,忽而觉得陌生:那不是安阳公主,也不是玲儿,只是一具被金绣包裹的囚徒。

小白执一把牛角梳,替她篦过最后一缕乌发。梳齿行至梢端,却像被什么绊住——原是两根白发,一白一青,悄无声息地缠在玲儿鬓旁。小白指尖微颤,想绕开,泪已先坠,砸在交叠的发丝上,溅成更细的银线。她仰了仰头,去擦,却越擦越湿。昔日闭关冲境,真气走岔、百脉如割,她没吭一声;如今不过小小一梳,竟比当年破关还难。她咬紧牙关,仍不出声,只把不舍藏进齿痕里,一下、又一下,直至青丝尽数挽成高髻。最后一绕,她悄悄把自己那根白发也缠了进去——像埋下一句说不出口的“我陪你”。梳停,她背过身去,肩膀细细地抖,泪这才倾盆而下,砸在脚背,碎成无声的“保重”。

小青弯腰抓起褥上的青布包裹,攥得指节发白。青虹剑斜在腰间,随她打颤的身子一荡一荡,剑穗乱撞玉磬似的响,倒像随时要拔剑砍人。她两步冲到玲儿跟前,把包裹死死按进她怀里,仿佛塞的是自己的命。玲儿轻笑哄她:“宫里什么都有,这些留给家里用……”

话未落地,小青已拼命摇头,泪珠甩成碎玉,砸得满地星屑。她想说“我不放心”,一开口却只剩哽咽,包裹被推来推去,绳结勒得她手背通红,泪滚上去,像给那红又添一层火。

屋里呜咽成潮,唯有玲儿还在笑。她推开包裹,软声逗小青:“又不是不回来了,今日且留下,也省得我来回带。”小青愣住,泪悬在睫毛上忘了坠。

莲儿趁机上前,把包裹重新塞进玲儿掌心,掌心覆掌心,温度一层层叠上去。“小姨的话不听,连姐姐的面子也要驳?”她声音轻,却带着笑,像怕惊了泪,“里头有姑母昨夜蒸的桂花糕,过了三日就发酸;还有一件薄蚕衣,我熬了两夜才裁好,你若不带,过了夏日,再穿便要隔年,岂不白费我的心?带着吧——睹物思人也罢,也算我们没白相逢一场。”

话音将落,玲儿唇角的笑先碎了。泪越聚越满,终于冲破厚厚的脂粉,在苍白的颊上犁出两道细沟,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像雪里突然裂开的春痕,脆弱得叫人心惊。她垂眼,看自己被莲儿合拢的指,又看怀里那个不大的包袱,泪砸在包裹的青花布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像一场无声的骤雨,把“公主”两个字打得面目全非。

玲儿猛地一头扎进莲儿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那纤薄的腰,仿佛抓住的是即将被狂风卷走的最后一把稻草。包裹被挤在两人之间,桂花糕的甜香与薄蚕衣的素淡气息混着泪水,闷得她胸口发疼。哭声炸响,凄厉得像裂帛,惊得檐下铜铃乱晃,连门外小道士手中铜盆也“当啷”坠地,水花四溅。

小青再看不下去,别过脸靠在小白肩头。小白抬手,替她拭去不自觉滑落的泪,自己却也只能怔怔望向屋梁——人生何处不别离?何处不横生变故?烟火人间的美好,为何总像指间沙,握得愈紧,失得愈快?

莲儿被玲儿撞得生疼,金钗玉簪硌在锁骨,却纹丝不动。她一手环住玲儿颤抖的肩,一手轻抚那被步摇压得微乱的发髻,由着她哭,由着她抖。待哭声稍歇,她才轻轻将人推开——那张脸已敷满泪痕,脂粉被冲成一道道淡红沟壑。

莲儿含泪带笑,拾起妆台羊毫,蘸了脂粉,轻轻点在玲儿湿冷的颊上:“就算走,也该笑着走。若不然,等哥哥回来,可要怪我欺负你。”

玲儿仰头,努力把泪咽回去,再低头时,眼眶已布满血丝,却强弯起嘴角,声音嘶哑却坚定:“等我——我一定回来……”

话音落下,她再次深深一揖,转身时,大红霞帔掠过门槛,像一尾锦鲤跃出浅滩,扑向未知的深海。晨钟恰在此刻响起,声声慢,声声紧,替屋里人,送最后一程。

更漏三声,辰正已到。朱漆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晨光像刀口切进来,照得檐下铜灯惨亮。玲儿立在门槛里,宫妆已成——

赤霞绫大衫铺金织凤,两袖垂落三丈,行一步便扫起阶前碎叶;霞帔从肩头流泻,绛红销金纱映得颊色更白,仿佛雪上覆血。鬓畔金步摇颤颤,珠串轻撞,像替更漏数最后几下心跳。

门外,两排宫婆齐跪,额头抵地,呼声却震天:“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呼声未散,为首的婆子已膝行两步,双手高举欲扶。玲儿眸光微垂,眼底无波,只把指尖更紧地扣进莲儿与小青的臂弯,拖着丈余长裙,一步一步踏下石阶。裙摆扫过青砖,沙沙作响,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血河。

山门口,八人抬的朱舆辇候着,辇顶高翘,金檐如翼,投下一片阴冷。杨沂中自人群中趋出,蟒袍前襟瑞兽纹被朝阳照得雪亮,他俯身长揖:“老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玲儿斜眸睨视,唇角微抿,脚步未停,越他而过。裙摆擦过杨沂中靴面,带起一阵细风,像无声的耳光。小青擦身时忽然顿住,青虹剑“锵”地出鞘半寸,寒光贴着杨沂中腰眼,剑气割得蟒袍微陷。小青手肘抵在他肋下,声音压得只剩一线:“老匹夫!敢食言半句,姑奶奶血溅皇城,也拉你们陪葬!”

杨沂中身后数十侍卫“哗”地亮刀,刀光映日,白成一片。杨沂中却抬手一按,众刀顿止。他朝小青长揖到地,鬓边白发被剑风吹得乱飞:“青姑娘放心——天道自在人心。”

剑“咔”地回鞘,小青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像把方才的杀气一并卷走。舆辇八人抬,朱漆金顶,停在山道中央,仿佛一只张翅待飞的朱红巨鸟。玲儿踏入前,忽回头——

轿帘半掀,她探出上半身,朝人群伸出手。小白疾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指节被脂粉覆得苍白,却仍在轻颤。

“娘、小姨、姐姐……”玲儿的声音被晨风割得细碎,却死死扣住小白掌心,“告诉仕林哥哥——速回京城,玲儿……在宫里等他。”

泪在眼眶里打转,被金步摇的珠光一映,像随时会坠的晨露。

小白连连点头,雪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她泪湿的颊边:“放心,娘一定告诉他……不会让你等太久。在宫里,好好吃饭,别惦记观里……”

话未竟,喉头已哽住,只把那只手更紧地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把温度留在彼此掌纹。玲儿松开,又抓住莲儿——

“姐姐……”

二字刚出口,背后忽起一声长号:“起——驾——”

一声长号划破山雾,像钝刀锯过晨空。八个杠夫齐喝,肩骨猛地一沉,朱红舆辇“腾”地被举过头顶,八根杠子同时发出“咯吱”一声惨叫。玲儿半截身子还在轿外,指尖死死扣住莲儿手腕,指甲陷入对方皮肉,血珠与泪珠混成一条细线。

“桂花糕记得吃——别放坏!”

莲儿被带得脚尖离地,声音劈了叉,一路小跑,石子在裙底飞溅,“衣裳薄,只能闺房穿——不能见人!到了宫里——来信——”

“姐姐!”

玲儿哭喊,嗓子已撕得血哑,另一只手死命扒住窗沿,金箔指甲“咔”地折断一片,朱漆木框上留下五道白痕。舆辇却越滑越快,杠夫小碎步变成疾驰,像八匹脱缰的骡子。

“时辰到了!公主自重!”随行婆子一拥而上,三五只手同时掰玲儿的手指,指节被拗得“格格”作响。一人扬肘撞在她肩窝,一人掰腕,一人捂嘴,像拖案板上的活鱼,生生把她塞进轿厢。轿帘“啪”地落下,金钩相撞,脆响惊心。

莲儿追出最后一步,被婆子反手一推:“滚开!误了吉时你担待?”

她踉跄倒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咔嚓”一声不知是石裂还是骨裂。素色裙摆“嘶啦”被轿辕铁钩撕开一道长口,像白帛上陡然绽开的黑牙。她顾不上疼,爬起再追,却只抓住一把被风扬起的轿帘流苏,指尖一捻,金线断成微尘。

“姐姐——!”

轿内传出玲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声音被轿壁撞得粉碎,只剩断断续续的颤音。

小青早已红了眼,青虹剑“锵”地斜插入土,剑身嗡鸣未绝,她人已如离弦之箭:“姑奶奶忍你们一路了!”

她一把揪住方才推人的婆子后领,扬手便是“啪”一声脆响,耳光结结实实落在那张涂满厚粉的脸上。粉扑簌簌掉,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肉。婆子尖叫后仰,小青顺势一脚踹在她膝弯,人扑通跪地,发髻散开,像一团被踩烂的棉絮。

“护驾——!”

侍卫们拔刀,雪亮刀光映着朝阳,白得刺眼。小青旋身夺过一根杠子,横扫一圈,三名侍卫被逼退两步。趁这乱,小青劈手又抓住一名婆子的衣襟,左右开弓,耳光雨点般落下,口中骂声混着哭腔:“让你们推!让你们催!狗仗人势的东西——”

“小青住手。”

小白指尖一挑,两道月白绫光自袖底射出,灵蛇般缠住小青手腕,轻轻一扯,便把她与那群婆子隔开。光芒散处,青草伏地,晨露簌簌,像下了一场急雨。小白收诀,低叹:“玲儿已经走远了,别难为她们。”

小青被缚得一顿,抬眼望去——山坳尽头,只剩一点朱红在雾霭里浮沉,像将熄未熄的烛芯,随时会被晨风吹灭。她挣了挣,白绫松落,小白扣住她的手腕,再迈不开步,她胸口起伏,喉头哽咽:“就……就这么让她被带走?”

小白握住她手,掌心冰凉,声音轻得像落叶:“人各有命。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风掠过,吹散最后一角轿帘。小青狠狠咬牙,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落下。她回身,正见那几个婆子连滚带爬往人群里钻,灰白的发髻散了,鞋也掉了几只。

“回来!”

小青一声厉喝,脚尖挑起半块碎石,“嗖”地击在最后那婆子膝弯,几人连连跪地磕头:“姑奶奶饶命!老婆子瞎了眼,冒犯了姑娘,冒犯了各位仙子——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贱命……”

尘土飞扬,额头见血,她们却不敢停,一把鼻涕一把泪,把青石地面蹭得乌青。

小青冷眼看着,抬脚踹翻为首的那个,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道歉!给她道歉!”

几人扑通扑通摔作一团,又慌慌张张爬回莲儿脚边,额头抵地,磕头如捣蒜:“对不住!对不住!我们猪油蒙了心,狗仗人势,千不该万不该推搡姑娘……”

莲儿却像没听见。她跪在原地,膝盖处的血痕已凝成黑紫,却仍朝着山道尽头,直直望着。那一抹朱红早已看不见了,只剩晨雾翻涌,像一张吞人的巨口。她目光空洞,泪无声滚落,砸在碎石上,溅起极轻的“嗒嗒”,像更漏残响。

小青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眼,泪却越抹越湿。她抬脚,又狠狠踹向那几个婆子:“滚!”

几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爬起,踉踉跄跄往山下逃。灰白的背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像几只被踹折了腿的老兽,再不敢回头。

风停了,山道空空。莲儿仍跪着,泪已干在颊上,留下两道晶亮的痕。小青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紊乱的呼吸,和远处渐渐散尽的更漏。

朝阳终于跃出云层,金光泻下,照在她们相偎的影子上,薄得像一张纸,却久久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