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和军师来了!”
熊天禄一声吆喝,如破锣撞钟,震得殿顶灯火乱颤。正围着法海拼酒的岳家儿郎齐刷刷转身,甲叶“哗啦啦”撞出一片脆响。
红毯尽头,仕林与玲儿并肩而来。仕林已脱去厚重吉服外套,只穿绛红团花锦袍,玉带束腰,袖口挽起,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灯火映得他眉宇飞扬,昔日青涩尽敛,只剩朗朗风骨。他一手执壶,一手揽着玲儿,掌心始终贴在玲儿腰后。
玲儿换了轻罗红裙,凤冠卸下,只留小白的珠钗斜缀乌发,盖头早掀,素面映灯,飞霞满面。她本欲持壶斟酒,却被仕林按了按手背,示意他代劳,于是低头浅笑,眸光流转间,既羞且喜,昔日运筹帷幄的女诸葛,此刻只余新妇的温婉。
周文远晃着上前,酒意染得他双颊通红,脚步踉跄却执意长揖到底:“大人……军师!属下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一句话断成三截,尾音打着飘,险些扑倒在地。
仕林忙伸臂扶住,朗声笑应:“多谢周大哥!来,我与玲儿敬你一杯!”
“还叫玲儿?”李秉文挤眉弄眼,坏笑挂到耳根,“大礼已成,大人还不改口?”哄笑四起,熊天禄更把麻饼当鼓敲,“咚咚”助兴。
玲儿羞得耳尖通红,却掩不住唇角上扬,指尖悄悄在仕林腰后掐了一把——这一掐,软得像猫挠,酥麻顺着脊骨窜上头顶,仕林喉结滚了滚,当即举杯,声线敞亮:“那在下便与娘子,敬诸位兄弟!”
“好——!”
众将齐吼,碗盏相撞如急雨。熊天禄仰头豪饮,酒液顺着胡茬淌进衣领,他抬袖胡乱一抹,咧嘴大笑:“老熊喝的是喜酒,甜到心窝!”
赵广陵把空碗倒扣头顶,水珠沿着发梢滴落,仍嫌不够,又抢过酒壶给众人续满;
李秉文眯眼晃脑,吟诗似的拖长音:“历阳城头策凤旗,今夜红妆配英姿——好!”
周文远醉得东倒西歪,却硬撑着站直,双手合拳,郑重一礼:“大人……咳,主公!军师!日后但有差遣,老营万死不辞!”
仕林环臂回礼,臂弯里还护着玲儿,掌心与她十指相扣,举过肩高,向四面一亮:“有诸位兄弟,许家之幸,亦是仕林之幸!”说罢,两人相视而笑,同时仰首——
酒线如银,落喉成火,烧尽前世坎坷,也点燃来生锦绣。殿内灯火被笑声震得摇曳,红烛泪滚,却滚不落此刻满溢的欢喜。
仕林挽着玲儿,几步抢到姐夫嫂子面前,衣摆还未落定,两人已“扑通”叩下。
“姑父、姑母!”仕林额头紧贴青砖,声音发颤却清亮,“若无二老当年伸手,仕林早成乱葬岗无名骨;若无二老昔年养育,便无今日成家立业的仕林!养育深恩,无以为报,唯有此后岁岁年年,把二老放进香火里、记在心头上——”
他激动得语不成调,玲儿紧接开口,软声却郑重:“我与姑父姑母虽相见无多,可仕林哥哥日日念叨——说姑父侠义,姑母慈悲,做人当学姑父,持家要像姑母。今生我们远在他乡,不能膝下尽孝,且容来生,再尽人子之职!”
话落,两人“咚咚”叩首,力沉声重,青砖回响。姐夫连声“哎哎”,喉咙里像塞了棉絮;嫂子泪如雨下,伸手想扶,却又舍不得他们起身。莲儿和小青忙上前,一人搀一位,把二人拉起。
玲儿一起身,二话不说,一把将莲儿搂进怀里。臂弯里带着泪,也带着笑,莲儿手指轻轻拍她后背:“好妹妹,往后咱们真正是一家人。”莲儿把脸埋在她肩窝,眼泪蹭湿了嫁衣,却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像只终于归巢的乳燕。
小青睫羽还挑着泪珠,偏要装潇洒,冲仕林挤坏笑:“臭小子,终叫你抱得美人归,算你有福——”只是后半句哽在喉咙:天一亮,一切成空。她怕泪落下,猛地别过头,把笑硬撑到底。
“今日大喜,都不许哭,来,喝酒!”嫂子抹了泪,一手拉玲儿,一手挽莲儿,把小青和仕林也拢到中央,“今生能与你们做一家,我无憾了!你们活着的好好活,我和老头子黄泉路上正好作伴,不孤单!”
话未说完,已哽咽得靠向姐夫肩头。姐夫红着眼眶,却故作豪迈,高举酒杯:“那就干了这杯!下辈子——还做一家人!”
“干——”
酒杯相撞,清脆声里混了哽咽。酒入口,酸得发涩,苦里回甘,像把一生的别离与团圆都酿进这一盏。灯影摇红,泪光映笑,众人仰头饮尽——今夜,不醉不归;归时,仍是一家。
酒入喉,涩意未散,淑妃已牵着法海踉跄而来。她先停在玲儿半步外,指尖颤抖着拨开那层额前流苏,细细端详——
霞帔下的女儿眉目如画,唇角却带着她当年未有的安稳与坚毅。淑妃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梦:“我的玲儿……终于长大了,真像娘当年出嫁的模样。”
话未落,泪又滚下来,砸在嫁衣金线,溅起细碎的光。她伸手想抚女儿的脸,又怕弄花妆,指尖悬在半空,颤得不成样子:“都怪娘……没能护好你。真到了天亮,娘走了……你以后……”
一句“对不起”哽咽在喉,化成破碎的抽泣。玲儿再撑不住,扑进淑妃怀里,泪如决堤:
“娘——!”
这一声“娘”,叫得九曲回肠。淑妃只觉胸口被狠狠撞开,二十年的愧疚、疼惜、眷恋,全在这一抱里化成泪雨。她紧紧箍住女儿肩背,像要把错过的岁月都揉进骨血,下巴抵着凤冠,一声声应:“在呢,在呢……娘在呢。”
仕林站在一侧,掌心牢牢包住玲儿的手,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那是他给母女俩的依靠,也是给玲儿的承诺。
忽地,他肩上一沉——法海醉醺醺地按上来,眉心红得发亮,声音带着酒气的粗粝:“仕林!你莫要亏我女儿!若叫我知道你有负于她——他日雷峰塔下,我断要镇你百年!”
“说什么胡话!”淑妃猛地推他一把,又哭又笑,“和尚喝多了,愈发没分寸!仕林你别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抹干泪痕,轻轻牵起玲儿的手,交到仕林掌心,十指相扣,温度交融:“我把玲儿交付给你。将来如何,尽凭天意,只要问心无愧——便够了。只一点——”
她抬眼,目光扫过仕林,也扫过殿内每一张带泪的笑脸,声音轻却郑重:“好好活下去。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娘娘放心。”仕林双手接过玲儿的柔荑,十指相扣,朝淑妃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清朗如钟,“今生得娶玲儿,是仕林前世修来的福分。她既入我许家,便是我的命,我的天,永生永世,断不相负。”
话落,他牵着玲儿,一并躬身,衣摆铺陈在地,像一朵并蒂莲折腰。
“还叫娘娘?”淑妃叉腰,凤目佯嗔,嘴角却噙着笑涡。
“娘!”仕林忙改口,双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酒盅倒扣,滴酒不剩,“女婿先自罚一杯,谢娘成全!”
琥珀酒线滑过喉咙,他眸里燃起濯濯星火,映得淑妃鼻尖一酸,忙拿团扇轻掩,笑中带泪:“这声‘娘’,哀家爱听!”
玲儿亦趋前两步,朝法海深深一躬,声音轻得像春夜第一声莺啼:“爹……”
法海浑身大震,酒意瞬间蒸成薄汗。这一声“爹”,像春雷劈在顶心,从天灵盖一路炸到脚底,他僵在原地,手中空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滚出半圈才停。眼前少女,红裳似火,眉眼含羞,叫他“爹”叫得自然而然,仿佛二十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孩,终于隔着黄泉,长大成人。
“爹——”玲儿双手捧杯,高举过额,“女儿生前未尽一日孝,今日补上一声‘爹’,请饮此酒,权当女儿一点孝心。“她抬眸,泪光盈盈,却笑得梨涡浅现,“得见爹一面,女儿无憾了。”
法海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接过酒杯,指尖触及女儿手背的温热,像被炭火燎了一下,猛地一缩,又急紧握紧。他张了张口,嗓音哑得不成声:“好……好……”仰头灌下,酒液滚烫,一路烧到胸口,烧得眼眶赤红,却化不开喉间那块名为“愧疚”的硬疙瘩。
玲儿掩唇偷笑,伸手想抚法海的后背,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终是轻轻落下:“爹,女儿有一事想问。”
温暖的掌心贴上法海僵直的背脊。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心头骤暖,他面颊倏地红了,轻咳两声:“你且问来,我……爹知无不言。”
玲儿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廓:“女儿想知道,我本家姓什么?”
法海闻言愣住。久远的记忆忽然翻涌——四十年前那个雨夜,他蜷在金山寺佛门外,只为讨一口吃食;师父灵佑禅师打开寺门时,递来的那个馒头的温度;无数个日夜,青灯古佛,他潜心习武练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妻有女,更想不到死后还能喝上一杯温酒,听一声女儿的问候。他怔在那里,像是充耳不闻,更像是浮生一梦,不知今夕何夕。
“陈和尚!”淑妃笑着戳他腰窝,又递来两杯酒,自己亦斟满,“你爹本家姓陈,至于名讳,想必他早忘了,出家前俗名就叫陈和尚,就是个天生当和尚的料。”
“陈……陈!”玲儿低声呢喃,眼底倏然浮起泪花,举杯高亢,“我姓陈!从今往后,我便叫陈玲儿!”
“哈哈哈!好!”淑妃又递过酒杯,臂弯相交,“来,爹娘同祝许仕林、陈玲儿——鸾凤和鸣,百年好合!”
四人举杯,琥珀光在盏中晃出一圈又一圈涟漪,像把前世今生的牵挂都融进这一握。酒入喉,殿内喜气如潮,众人齐声喝彩,声震梁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