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林已微醺,俊面飞霞,脚步虚浮,却不忘回臂揽住玲儿腰肢,低声笑:“娘子,陪为夫再敬高堂。”玲儿羞笑着搀他,一步三摇,慢慢挪向许仙与小白。红烛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处,像一根并蒂的藤,从此再不分家。
酒过三巡,许仙正与小白追忆当年西湖烟雨,指尖轻点桌面,笑意温雅。忽见仕林搀着微醺的玲儿,双双捧杯而来,他眸光一动,指腹轻碰小白手背,眼神朝她身后飘了飘。小白会意,回眸一笑,艳若桃李。
“爹、娘。”
仕林与玲儿并肩作揖,酒杯高举过眉,“儿子今日成亲,幸得父母见证,我与娘子,敬爹娘一杯。”
二人正欲俯身,小白已旋身而起,左右扶住他们肩头,含笑道:“都是一家人,这些虚礼先免了。只是——你爹难得,是该敬敬他。
她回眸,许仙已悄然站到身侧,伸臂揽住她纤腰,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心之所向,无问西东,一眼——”
他顿了顿,侧目望进小白泪光闪动的眸子,轻轻补完:“便是万年。”
话音落,四人举杯相碰——
“叮——”
脆响如磬,酒液溅起细碎光雨。仕林先饮,喉结滚动,烈酒烧红眼眶;玲儿随之,泪珠滚入杯中,却笑得梨涡深深;小白微仰,袖掩半面,酒未入口,泪已先落;许仙最后,一饮而尽,空杯倒置,亮得灼眼的杯底映出四人交叠的影子——像两对并蒂的莲,终于开在同一池水。
放下酒杯,小白伸手替玲儿正了正发髻上的珠钗。指尖拂过蝶翼,钗身泛起淡淡青光,像月色被揉进金里。她声音轻,却字字落在人心尖:“往后不管去到何处,都带着它。这是法器,也是情物,替许家好好收着。”
“娘——”
玲儿眸中泪潮再起,握住小白的手,哽咽难语,“这是娘护身的法器,也是娘五百年的情愫,玲儿实不该……”
“收着。”小白按住她掌心,指腹温暖,带着微微的颤,“五百年,娘的情已经圆了。”
她回眸望向许仙,嘴角含笑,似释然,更似放下,“如今该它守着你,算作娘一直在你身旁。”
玲儿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再说不出话,只把珠钗往发间又按了按,仿佛要把这份跨越百年的深情,一并簪进自己的骨血里。
“仕林。”许仙忽然招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推却的温柔,“让她们婆媳再絮叨几句体己,你过来——爹有话同你说。”
“是。”仕林冲玲儿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又朝小白拱拱手,这才提步走到许仙身侧。灯火被他背影遮去一半,脸上只剩一片静静的赤金,他微微低头,耳畔却渐渐泛起潮红——像是预感到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捻紧了袖口。
许仙侧过身,背对喜堂,声音压得极低,只让父子二人听见。起初,仕林眉梢猛地一挑,瞳孔骤然收紧;继而,他咬了咬唇,神色从惊愕缓缓化作沉思,仿佛有人在心湖里投下一粒石子,涟漪层层荡开。片刻,他抬眼望向许仙,眼底已是一片澄澈,郑重点头。
“爹当你应下了?”许仙拍他肩膀,掌心却在微微发颤。
仕林仍有些恍惚,却再次颔首,声音轻却笃定:“孩儿明白。”
话音未落,许仙忽然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那手臂并不十分有力,却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抖,像要把二十载春秋一并抱碎。仕林猝不及防,额前吉冠被撞得微斜,他愣了一瞬,随即抬手,紧紧回抱住父亲——臂弯里,能清晰感觉到许仙瘦削的肩骨,也能感觉到那压抑了半生的哽咽。
“让爹再抱抱……”许仙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气的温热扑在仕林耳侧,“傻小子长大成人,也娶了妻,这家——爹可以放心交给你了,往后撑起门楣,更要照顾好你娘。”
话落,泪水已顺着他眼角滚下,落在仕林绛红的团花锦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痕。仕林鼻尖猛地发酸,却强撑着笑,掌心在父亲后背轻轻拍抚,像哄孩子,又像许诺:“爹放心,有孩儿在。”
灯火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一青一红,紧紧交叠,仿佛从此再不分彼此。殿内喧闹未歇,而这一隅,只剩久别重逢的哽咽与心跳,在琥珀酒光里,静静回荡。
“咚——咚——”
辰正的钟声撞破长夜,像天庭抡起的金锤,一记一记敲在慈元殿的屋脊。天边泛起金刃般的亮线,第一缕晨光劈云直下,斜插殿门,把红毯切成两半:一半是未褪的喜红,一半是被日色点燃的金浪。
方才的欢歌笑语戛然而止。
熊天禄高举的酒壶悬在半空,琥珀酒线拉出细长银丝,“嗒”地坠入杯中,溢满桌沿,他却浑然不觉——铜铃眼瞪得溜圆,酒珠顺着胡茬滚落,像被定身的铁塔;赵广陵与赵孟炎仍保持碰杯姿势,臂弯交扣,笑意凝在嘴角;李秉文手指夹着半片肥肉,油水将滴未滴,整个人化为一尊滑稽的蜡像。
钟声余韵里,幽蓝自地砖缝隙悄然浮起,像潮水漫过脚踝。八仙桌先轻轻一晃,烧鸡、蹄膀、整鱼、酒坛……逐一透明,边缘碎成星屑,随晨光飘散;紧接着桌椅板凳、锦幔灯笼,整座喜案化作流萤,被风一吹,便往殿梁高处袅袅飞去。
幽蓝爬上众人的脚尖。
熊天禄最先被蚕食,八尺身躯自下而上淡成剪影,他却咧嘴大笑,声如破锣回荡:“大人,军师——老熊先走一步!下辈子还做兄弟——!”
余音未绝,他挽住身旁熊母,母子俩化作两道蓝光,倏然消散。
赵广陵与赵孟炎并肩,扣着彼此粗糙的手,同声吼得震瓦:“岳家军,死亦为鬼雄——!”
蓝光过处,两人身影重叠成旗,猎猎一闪,便碎成漫天星屑。
李秉文与王振对视,猛地把酒杯掼碎于地,瓷片四溅:“喜酒喝完,上路!来生再见!”
碎片尚在空中,已被蓝光吞没,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周文远圆滚滚的肚子泛着幽蓝,他整了整歪斜的幞头,朝仕林与玲儿俯身长跪,肥硕的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终至无形,只余最后一粒酒珠,“嗒”地落在红毯,洇成深色的告别。
当仕林醒过神时,岳家老营已消散殆尽。
殿内空空,只余一缕淡蓝残影,在半空浮游,像不肯熄灭的鬼火,又像无数双挥别的手。钟声渐远,晨光铺满,那抹蓝终被金辉吞尽,再无踪迹。
幽蓝像潮水,先没过脚踝,再一寸寸漫上膝、腰、胸口。莲儿死死攥住嫂子的手,指节泛白,仿佛要把那渐透明的指骨捏进自己血肉里。可蓝光无孔不入,仍旧爬上嫂子的腕、臂、肩——
“娘走了。”嫂子抬手,已几乎成雾的指尖擦过莲儿眼角,泪珠被蓝光切成碎钻,散在半空,“跟着你哥,好好活——”
莲儿扑上去,想抱住那副渐散的躯体,却只揽到一怀凉风。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有人扼住喉咙,把哭喊连血带肉塞回胸腔。生离死别,竟要她第二次品尝,不知是命运施舍,还是残忍。
一旁,姐夫周身已沁满幽蓝,却仍拍着小青的肩,笑得豪迈:“弟妹妹,往后我坟头,多浇几坛酒——我……陪你喝……”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纸人,一头扎进小青怀里。
小青五指死扣,却抓不住半点,只觉掌心一空,厚重身躯化作万千蓝色流萤,从指缝间泻走。姐夫含泪的眸子,在她眼前一点点碎裂、消散,像油灯将灭时最后的火花。
最后,姐夫与嫂子携手,朝仕林和玲儿遥遥挥手,身影淡成晨雾,笑容却亮得如初——仿佛仍是那年仕林高中回家,院中桂树飘香,他们摆酒庆贺的团圆:“侄儿、侄媳妇——好好活——!”
尾音尚在殿梁回荡,幽蓝已尽,只余一缕晨风,卷着几粒微光,轻轻掠过红毯,掠过呆立的莲儿,掠过小青空悬的指尖——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