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神水町警所一科二楼的会议兼研判室里,白板上的旧仓库平面图还没有完全擦干净,红蓝笔迹叠在一起,像一场刚刚结束却仍在空气里残留余温的推导。窗外的日光斜斜打进来,把桌面边缘的阴影压得更深。
天井浦泷推门进来的时候,渡河泽浦已经坐在桌的一端。他身材略高穿着一件没有完全扣上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有些瘦削的前臂。桌上摊着一本已经翻得卷角的药麻案件记录簿,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微白水汽的黑咖啡。
“你这边的情形,我大致听了一遍录音。”渡河泽浦抬起头,眼里带着长时间工作时导致的血丝,却没有倦怠,“hdqAZcRIV丶神者丶以及你们现在押着的那个——“须山浦井泽”。”
“他的代号你可以记成“栖影”。”天井浦泷走到桌边,“我们刚刚从他口中确认一条 K 粉线路。”
“神水町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渡河泽浦低声念出这个巷名,“拉达卡妮街,贝希特菲蒲路。”
他用笔尖在记录簿上轻轻点了三下,“这三段路,在我们药麻科的案件地图上,并不是完全空白。”
“你们已经察觉过什么?”牧风翔子问。
渡河泽浦这才留意到她们四人,目光在她们身上掠过,又在牧风翔子身上稍稍停了一瞬,“你们就是——武侦总局那边的“休假组”?”
“名义上是。”高云苗子说,“实际上现在是你们的外援。”
“外援很好。”渡河泽浦微微勾了勾嘴角,“药麻科只有十八个人,平时要看神水町全町的药物流向和麻醉品丶管制药物和各种毒品线索,早就超负荷。”
他翻开记录簿的某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神水町地图的缩小复印件,几处用荧光笔圈出的小点聚在一起,像是某种不完整的星座。
“最近从2560年6月11号至2561年6月11号一年内,”渡河泽浦说,“我们在神水町接到的十三起小规模 K 粉案件——多数集中在年轻人圈子里,量不大单次交易几克到十几克不等。”
“上游一直没查出来?”三水洋子问。
“我们能查到的上游,最多是“城町外某个中转车。”渡河泽浦说,“再往上的,就断了。”
他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一处,“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一带有几个旧居住区,里面有两起我们怀疑是“固定供货点”。”
“你们没直接破?”小林凤雪问。
“证据链不完整,而且那两起案子里的供货人,很巧,”渡河泽浦说,“都在我们正式立案前一周突然“人间蒸发”。”
牧风翔子和高云苗子对视一眼,“那时候你们还不知道“hdqAZcRIV”这个组织。”高云苗子说。
“我们只知道——“有人在用神水町当试验场”。”渡河泽浦说,“但我们没想到,背后会是你们刚才说的这一个结构式犯罪组织。”
“现在你可以把那两起“人间蒸发”当作“阴匿线的前期测试”之一。”牧风翔子说,“上游在确认“这条路径是否安全”。”
“如果那两个供货人对你们来说是“前端节点”,”三水洋子说,“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次性消耗品”。”
“你们武侦的语言,听着一点也不轻。”渡河泽浦轻声说。
“因为他们做的事,从来不轻。”小林凤雪说。
空气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流动起来,渡河泽浦合上记录簿,抬眼看向白板,“你们想怎么做?”
“先把“路线勘查”和“技术布防”同时展开。”牧风翔子说,“我们开来神水町的那辆武侦车有一套武侦总局局长山林渡子审批用于游玩时遇突发事件可介入使用的便携监控系统——代号“RhwApL7412”——可以在你们允许的前提下,覆盖这三段路上的关键节点。”
“RhwApL7412?”渡河泽浦重复,“你们武侦总局的东西?”
“是。”高云苗子点头,“轻量级丶多节点分布式,适合在城市环境里快速部署。可以捕捉人脸轮廓丶姿态变化,还能通过简单算法过滤重复出现的“关键体态”。”
““阴匿”。”三水洋子说。
“我们对“阴匿”没有完整的人脸。”高云苗子说,“但可以根据武侦总局机动六科情报总组的情报确认“迹影者”在神木县奈山町布线的习惯,可以推测他会亲自至少走一次全线。”原来高云苗子在参与审讯“栖影”后就联系了情报总组的二组组长田中瞳获取情报。
“所以我们要抓的是“一段时间内频繁出现在这条线路上的,步态和停留习惯明显偏离普通人的那一个”。”牧风翔子说。
“你们还有什么?”渡河泽浦问。
““tpxRq4123”。”小林凤雪说,“为感应式电网系统。”
渡河泽浦眉毛微微一挑,“你们打算在神水町街上拉电网?”
“不是那种“把人电趴下”的东西。”高云苗子赶紧补充,“而是低功率丶非致命丶区域性——类似于“短时肌肉失衡”和“动作中断”。”
“重点是——”牧风翔子说,“它需要有人手动触发。”
“你?”渡河泽浦看向她。
“tpxRq4123 的控制端可以设计成手持式。”牧风翔子说,“只要事先把发射区域和感应点配好,我在现场按下,就能够对那一小块范围内的人体肌肉系统产生短时间干扰。”
“对普通路人不会造成长期伤害。”高云苗子补充,“最多是“突然感觉腿一软”——我们会尽量避开这种情况,选在“可控空间”使用。”
“比如某个巷道里,或者某段被你们“临时封控”的路口。”三水洋子说。
渡河泽浦沉默一会儿,显然在快速衡量“风险”和“回报”。
“你们打算在哪些位置部署?”他问。
“先去看一遍。”牧风翔子站起身,“地图再清楚,也不如脚踩在路上。”
神水町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午后的光从巷子入口斜斜射进来,只照亮前段的一小块地面。再往里走,楼房的阴影把光线切成不规则的碎片,墙面斑驳旧招牌被风雨剥得只剩几笔字迹。
一些老居民把椅子搬到门口,坐在阴影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偶尔有流动小贩推着车缓慢经过,车轮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压出低低的滚动声。
“这里。”渡河泽浦指着巷子中段的一处交叉点,“左边那条往老市场,右边那条通向一处小广场。”
“你们之前的案子发生在这附近?”天井浦泷问。
“第一次供货人的居所,就在那边第三栋楼的二层。”渡河泽浦指了指,“后来人没了,屋子被收走。”
牧风翔子抬头看这栋楼,楼外墙的灰白漆面已经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旧年代的砖块。二楼的某扇窗户玻璃被替换过,反光比周围几家略微清晰。
“你们有权暂时限制媒体和不必要人员进入这里吗?”她问。
“在我们正式启动“联合行动”之后,可以。”天井浦泷说,“目前可以先以“常规巡查”名义,让机动队在主要入口做轻度管控。”
“RhwApL7412 的节点,可以从入口往里逐段布设。”高云苗子打开终端,调出一套简化的部属界面,“第一组摄取界面放在巷口的招牌位置,伪装成旧监控替换;第二组放在中段的路灯杆上这盏路灯已经坏了,我们可以和神水町町政工程说“维修”。”
“第三组呢?”渡河泽浦问。
“巷子尽头。”三水洋子说,“靠近拉达卡妮街的那个出口。”
他们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尾的光线更亮一些。拉达卡妮街的主路在前方展出一片平坦的灰面,车流不多,却比巷子宽阔很多。
“这里人流结构和巷子不一样。”小林凤雪说,“过路的人占多数,停留的人少。”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高云苗子说,“在这样一个“过路区”,如果有人在一定时间段内反复出现,而且在相同位置停留时间偏长——他就会在 RhwApL7412 的算法里亮起来。”
“我们要把监控节点再往前推一点。”牧风翔子说,“拉达卡妮街这一段的十字路口——如果“阴匿”要走整条线,他一定会经过监控之下。”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块被画出来的黄色网格,标示着禁止长时间停车的区域。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立着冷柜,冷柜上贴着色彩鲜艳的饮料广告。
“这里适合放一组隐蔽节点。”高云苗子说,“比如——把摄取模块嵌在广告牌背面。”
“还有这边。”三水洋子指着便利店门口的遮雨棚,“遮雨棚的边缘位置,刚好对着路口。”
“RhwApL7412 的节点可以采用“分层视角”。”高云苗子操作界面,“一组偏上丶捕捉整体人流;一组偏下,捕捉腿部步态——这样我们在没有完整面部的情况下,也能通过步态和重心判断“是否为同一人”。”
“你们武侦总局的这套东西,用在我们这种城町上,会不会有点太奢侈?”渡河泽浦半开玩笑地说。
“对 hdqAZcRIV 来说,这不是“小城町”。”牧风翔子说,“对我们来说也不是。”
拉达卡妮街往前延伸一段,贝希特菲蒲路在不远处拐了一个弧,贴着河岸边延伸出去。河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贝希特菲蒲路这一段,我们更要小心。”渡河泽浦说,“这里靠近对外联络点,车子进出方便。”
“也是最适合做‘快速转运’的地方。”高云苗子说。
他们走上贝希特菲蒲路的路肩,这里的路面比巷子平整很多,路边有几处旧仓库已经改成了小型物流点,门口堆着一些纸箱和塑料筐,偶尔有小货车停靠。
““阴匿”如果要走这条线,”三水洋子说,“他不会选最显眼的物流点。”
“他会选一些“看起来没什么人注意的角落”。”小林凤雪说。
“比如——不起眼的地方。”牧风翔子停下,视线落在一处不起眼的空地上。
空地在两座仓库之间,表面铺了一层已经发黑的碎石,中间有一棵长得不算高的树,树干靠近根部有几道被撞击留下的斜痕。地上散落着一些旧木板和破箱子,看上去像是“没人要的杂物堆”。
“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牧风翔子问。
“当做什么?”渡河泽浦问。
“当做“伏击点”。”牧风翔子说。
空气在这一句的尾音里稍微紧一瞬,“tpxRq4123 的感应电网,可以在这种地方布设。”高云苗子说,“我们在地面碎石层下面埋入导电网格,把功率调到“非致命丶短时抑制”,再在周围几个角落装上触发感应模块。”
“触发端在你手里。”渡河泽浦说。
“是。”牧风翔子点头,“我们只会在“确认目标”之后启动。”
“你计划怎么确认?”天井浦泷问。
“RhwApL7412 会提供初筛。”高云苗子说,“在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拉达卡妮街—贝希特菲蒲路这条链上,短时间内多次出现丶且行为模式偏离普通行人的人,将被标成“关照对象”。”
“同时我们会在现场做人工观察。”三水洋子说,“比如“谁在某个路口总是看得比别人多一会儿”,或者“谁在经过这条贝希特菲蒲路时,不看河却看两侧的结构”。”
““阴匿”这种人,习惯性会观察“换线点”。”小林凤雪说,“体现在动作上,就是在特定位置停顿半秒到一秒。”
“这些停顿单靠肉眼难以完全捕捉。”高云苗子说,“RhwApL7412 的时间线可以把这种‘微停顿’标出来。”
“然后,你们会把我们药麻科的人藏在哪里?”渡河泽浦问。
“隐蔽区域。”牧风翔子说。
他们沿着贝希特菲蒲路继续往前,路边仓库的间隔里出现了一段窄窄的后巷。巷子一头被栅栏挡着,另一头通向一处不太起眼的小坡,坡下是一条被水泥封死的旧排水沟。
“这里。”三水洋子说,“视线从主路看过来,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你们可以把人放在这条后巷里。”牧风翔子看向渡河泽浦,“药麻科和机动队各四人轮班,只需要在关键时段‘在场’,不需要一直暴露。”
“而你们呢?”渡河泽浦问。
“我们会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小林凤雪说,“比如——右前方的屋顶。”
她指向路对面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楼顶有一块矮矮的水箱和几个旧空调外机。
“从那上面看下来,”三水洋子补充,“可以把这片空地丶后巷入口丶以及贝希特菲蒲路这一段全都纳入视场。”
“那 tpxRq4123 的控制端呢?”天井浦泷问。
“在我手里。”牧风翔子说,“我会在屋顶或者某个视角好丶对地面覆盖范围心里有数的位置待命。”
“你们对这种“同时布防和潜伏”的事情。”渡河泽浦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起来很熟。”
“我们只是换了一个舞台。”牧风翔子说。
他们沿线又往前走了一段,确认了几处适合藏人的楼梯间丶屋顶梯子丶以及可以临时作为撤退通道的小巷。每走过一个点,高云苗子就在终端上做一个标记,用不同颜色区分“监控节点”“伏击节点”“撤离路径”。
神水町这几条路在屏幕上慢慢构成一条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线,像是一条被从水里抽出来的鱼骨——每一根突出的“小刺”,都是未来某个瞬间可能发生“动作”的位置。
回到警所一科的研判室时,天色已经微微偏黄。窗外的光线从浅白转向带点金色的暖调,祈水川支流的水面也染上一层细微的橙色。
白板上原本画着浦林尔卡路仓库和旧染色厂的那一块,被擦掉半幅右侧多出了一条新的强调线——从“神水町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起,连接到“拉达卡妮街”,再从那里折向“贝希特菲蒲路”。
每一个路名旁边都被加上了小小的字母缩写和符号:“R1”“R2”“R3”标示着 RhwApL7412 的布防点,“t1”“t2”则是 tpxRq4123 的潜在覆盖区。
“我们要把行动拆成三层。”高云苗子站在白板边,有条不紊地说,“第一层——信息层:RhwApL7412 捕捉路径上所有‘不正常的重复体态’。”
“第二层——布防层。”三水洋子接着,“药麻科和机动队埋伏在我们刚才确定的后巷丶楼梯间丶屋顶接点。”
“第三层——决断层。”牧风翔子说,“在确认“阴匿”存在高度可能性时,由我在现场通过 tpxRq4123 做最初步的“动作中断”,你们负责立刻上前控制。”
“我们要预设一个“不动”的条件。”渡河泽浦说,“如果出现类似特征,但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确认身份——不能在公共空间里贸然电一个无辜路人。”
“这是当然。”天井浦泷说。
“RhwApL7412 的筛选规则可以尽量收紧。”高云苗子说,“例如——只关注在两天内三次以上出现在整条路线的同一体态;或者只关注“体型在一定范围内丶佩戴特定类型遮蔽物”的人。”
““阴匿”这类执行人,喜欢固定一种伪装方式。”三水洋子说,“比如帽檐压低丶口罩丶固定颜色的外套——他们的“变”更多在行动路径上,而不是每次换一张脸。”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把 RhwApL7412 和 tpxRq4123 部署完毕?”渡河泽浦问。
“RhwApL7412 可以在今天中午完成主要节点的安装。”高云苗子说,“我们会和你们这边名义上的“市政维护”做一个对接。tpxRq4123——下午可以完成现场测试。”
“也就是说——”天井浦泷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最快后天一早,我们就能让这条线“处于被看见的状态”。”
““阴匿”如果现在就已经开始走货——”渡河泽浦说,“我们可能会在一两天内就看到某种规律。”
“如果他已经走了一两轮,”牧风翔子说,“那对我们来说更好——他已经习惯这条路的安全。”
“他不会预想到——神水町这种地方会突然多出“RhwApL7412”和“tpxRq4123”这种东西。”小林凤雪说。
“这是我们的优势。”高云苗子说,“我们把他们习惯当作我们这边的“迟到武器”。”
屋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的讨论略显干燥,纸张和笔墨的味道混在空调风里。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电话铃声,随后被关上的门挡在了外面。
“还有一件事。”渡河泽浦忽然说,“关于“阴匿”。”
“什么?”三水洋子看向他。
“我们药麻科这边,过去半年有一条很短的情报。”渡河泽浦说,“有几个消息来源提到,在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一带,有一个“从不和人直接接触丶但偶尔会在远处看着他们交易”的人。”
“描述?”小林凤雪问。
“描述不多。”渡河泽浦皱眉,“只说“他总是站在某个固定的位置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固定的位置?”牧风翔子问,“在哪?”
“巷子靠近中段的一处旧墙角。”渡河泽浦说,“墙上有一块始终没有被刷新的旧灰色砖。”
高云苗子迅速在终端上标记出来,“我们刚才从那里经过。”她说,“那块砖——表面比周围略光一点。”
“这可能是“阴匿”在完全跑线之前,来现场看过几次。”三水洋子说,“他喜欢先看别人走,再走自己的。”
“那也意味着——”小林凤雪说,“他对这条路有一种“自己的熟悉感”。”
“越熟悉的路,越容易暴露习惯。”牧风翔子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习惯收集起来。”
她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一条线,目光从“神水町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这个字眼上滑过,再落在“贝希特菲蒲路”的末端。
““栖影”这条线在神水町,我们已经画了一个圈。”她说,“现在——该轮到“阴匿”了。”
窗外祈水川支流的水声被玻璃隔开,却依然隐约可闻。神水町三番目卡斯蒲尔希山巷丶拉达卡妮街丶贝希特菲蒲路——这三段之前只在药麻科卷宗里零散出现的街名,此刻在白板上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这条线之前在 hdqAZcRIV 的地图里,是一条隐匿在暗处的运输轨迹。如今随着 RhwApL7412 的节点即将点亮,tpxRq4123 的感应网准备埋入地底,它开始被拉到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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