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华也留了个心眼,每次只卖料场的库存,从不往采石点领人,也从不跟买石材的人多说话,只管闷头收钱,问多了便只抬抬下巴指指标着“半价清仓”的木牌,半句多余的都没有。
来拉货的多是附近村里盖房、修院的农户,还有镇上的小工程队,见石头价格比平时便宜一半,只当是老板年底回笼资金,谁也没往别处想。
有人凑到他跟前递烟,笑着问:
“老哥,你就是这采石场的老板吧?这么大方,半价清货也太实在了!”杜欣华抬手挡了烟,眼皮都没抬,瓮声瓮气回:
“代老板看场子的,老板吩咐的,清完库存好过年,别多问,要拉就赶紧装,晚了没货。”那人闻言也不尴尬,笑着应了声“好”,转头就指挥人装车。
就这样,短短十天,采石场堆得像小山似的石块、道渣、石子等,就被拉走了大半,料场里空出了一大片地。
晚上没人的时候,杜欣华躲在工棚里,把一沓沓皱巴巴的零钱、整钱摊在床板上数,数了三遍,竟足足有两万多块。
他把钱捋平,一沓沓叠好塞进内衣口袋,那沉甸甸的触感压在胸口,是他这辈子手里攥过最多的钱,指尖划过粗糙的纸币,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可欢喜劲儿也就撑了一夜,第二天一睁眼,心里的恐慌就像山里的浓雾,越聚越浓,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靠在工棚的砖墙边,指尖抠着墙缝,脑子里一遍遍转着念头:纸包不住火的,这几天来拉石头的人络绎不绝,村口的小卖部、镇上的修车铺,到处都是议论声,迟早会传到余老板耳朵里。
更何况料场里的库存少了大半,原本堆得齐整的石料垛塌了半边,余老板回来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到时候,钱肯定要被全部收走,他这是明晃晃的监守自盗,轻则挨揍,重则吃牢饭;更怕的是顾言河这些本地人,要是知道他骗了人,指不定会带着全村人围堵他,到时候,他再想跑可就跑不掉了。
他越想越怕,后脊沟的冷汗把内衣都浸潮了,杜欣华再也坐不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不能再等了,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当即打定主意,尽快跑路。先花点钱买辆摩托车,山里的路不好走,摩托车比走路、坐车都方便,剩下的钱足够他找个地方暂时藏身,甚至能开始筹划找家人报仇的事——一想到杜永田、杜欣有那些人,他的独眼里就翻着狠戾的光。
他转头就去找顾言河,递了根烟,装作随意的样子问:
“顾老板,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人卖二手摩托车吗?我想弄一辆,开车去镇上也方便些,省的步行又慢又累。”
顾言河抽着烟想了想,一拍大腿:
“巧了,村西头王宝家有辆幸福250要卖,放家里好久了,没怎么骑过,听他说,想卖三千,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杜欣华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淡定,点头道:
“行,现在就去,合适我就拿下。”
杜欣华揣着钱跟着顾言河到了村西,王宝家的幸福250就停在院墙边的敞棚中,红黑色的车身,大半新的,车把磨得发亮,后座还装了个铁皮后备箱,边角虽有点锈,却看着结实,能装不少东西。
杜欣华蹲下来敲了敲车架子,转了转车轮,试了试刹车,一切都没问题,他也懒得跟王宝还价,从兜里数出三千块递过去,“这车我要了”,说完跨上摩托车,轰了轰油门,发动机发出浑厚的“突突”声,听着就让人踏实。
骑回采石场,工棚里静悄悄的,晌午过后没人来拉石头,料场里只剩散落的碎石子。
杜欣华不敢耽搁,赶紧翻出自己的行李,就几件破旧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蛇皮袋。
两万多块现金,他留了几百块放在外面口袋里,当作零花钱,其他的分着藏,厚一点的一沓塞进棉袄内侧的暗兜,用针线简单缝了几针,零散的几千块塞进大裤头的两边口袋里,贴着大腿两侧,冰凉的纸币硌着皮肤,却让他心里莫名的安稳,又把苏得宝给的那副黑墨镜戴好,遮住瞎掉的左眼,戴上黄色的安全帽,围上厚厚的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只露着一只右眼和鼻子。
他走到料场门口,把大铁门拉上,锁扣扣好,又扫了扫门口的脚印,尽量装作没人动过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看了看太阳,偏西了,大约下午两点多钟。山里的风刮得更紧了,呜呜的,卷着碎石子打在工棚的石棉瓦上,噼啪作响。
杜欣华推着幸福250走到采石场外的柏油路上,脚下的石子被车轮碾得咯吱响。他跨上车,拧动钥匙,踩下启动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震得他腿发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采石场,光秃秃的山头,空荡荡的料场,还有那两间漏风的工棚,眼里没有半点留恋,只觉得这地方就是一个吃人的坑,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走!”他低喝一声,拧动油门,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车轮碾过柏油路,溅起细小的石子,朝着附近的镇子驶去。
镇子不算大,临街都是小商铺,他停在一家劳保店门口,花了60块买了一件军绿色的军大衣,厚厚的棉花,裹在身上挡风,长时间骑车,山里的冷风能刮透骨头。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街上的商铺大多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过年,他担心这时候赶路,路上可能买不到吃的,又拐进一家小卖部,买了两袋面包、几包饼干、几瓶纯净水,还有两条红塔山、一个打火机,全部塞进摩托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付了钱,他跨上摩托车,没有丝毫停留,调转车头,朝着老家的方向赶去。
他在心里打着算盘:离他毒死杜永田家的猪,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么久了,警察说不定早就不查了,就算查,也未必能想到他会胆大再敢回去,他听一个狱友说过,最危险的地方,说不定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打算先去隔壁的L县,租间小房子住下,等过了年,手里有这两万多块钱,做点小生意,攒点钱,空的时候就骑着摩托车回庙前村看看,顺便打听一下,杜欣有他们什么时候从深城回来,逮到机会再好好报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