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华的独眼里闪着阴翳的光,那些家人抛弃他,欺负他,让他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笔账,他无论如何也要讨回来。
现在有了摩托车,一加油门就能跑,就算遇到警察,也能立马开溜,比走路、骑自行车方便多了,心里也更有底气了。
因为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也是腊月最后一天,除夕,通常说成大年三十,所以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车辆,所有人都在忙着回家过年,只有他,像个孤魂野鬼,骑着摩托车在柏油路上狂奔。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燥热和恨意烧着他,手指紧紧攥着车把,嘴里默念着:
“杜永田,邵正兰,杜欣有,章玉珠,吴浩宇,杜欣怡,杜欣荣,还有杜永仁与秦惠英你们两个老东西,你们都给我伸长脖子等着,我很快就回去了!你们欠我的,我要千倍百倍地讨回来!一个都跑不掉!”
摩托车的“突突”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越驶越远……。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不过半个多小时,因为顾言河担心这两天会下雨,所以就领着几个邻村的村民,开着拖拉机来拉石头,还想着趁天黑之前再装两车,多备些材料,来年盖房用。
他们到了采石场门口,却见大铁门紧锁,喊了半天“杜老板!杜老板!”,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言河觉得不对劲,将铁门往里使劲推了推,扒着铁门的门缝往里看,他这两天因为有事没来,发现料场里的石材少了那么多,原本堆得高高的石块垛,现在只剩矮矮的一堆,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赶紧喊上村民,绕到料场侧面的矮墙,翻了进去,工棚里空荡荡的,床板上除了一张破席子,再也没有其他,显然,那个姓杜的独眼龙卷铺盖跑了。
“遭了,那小子怕是骗人的!”有人喊了一声,顾言河也慌了,手脚都凉了,这采石场是余老板的,他介绍那么多人过来拉石头,现在料场被搬空了大半,看场子的人也跑了,余老板回来,肯定会报警,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他顾不上多想,慌慌张张地从料场里翻出来,开着手扶拖拉机就往村里赶,去找村支书,嘴里念叨着:
“坏了坏了,出大事了……”只是此时的杜欣华,早已骑着他的幸福250,驶出了几十里地,再也追不上了。
腊月二十八的风,裹着刺骨的寒,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杜欣华的脸上,冻的他直哆嗦,越往北越冷,他裹紧军大衣,攥着车把的手冻得发红,幸福250的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山路越走越偏,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铺了层琉璃,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他却只顾着拧油门,眼里满是复仇的戾气,半点没留意到路面的异样。
行至一处急转弯,路边是陡峭的山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荒沟,杜欣华想拐过弯继续往前,手猛打方向的同时踩下刹车,可结冰的路面滑得厉害,刹车只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车轮根本刹不住,车身瞬间失去平衡,朝着路边的山崖猛冲过去。
“毁了毁了!”杜欣华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拉回车把,可一切都晚了,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崖,重重摔在沟底的乱石堆上。
摩托车的铁皮后备箱被撞得变形,里面的面包、饼干撒了一地,军大衣被石棱划开一道大口子,杜欣华的额头磕在巨石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糊住了他的独眼,身上的骨头像被摔碎了一般,钻心的疼袭来,他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杜欣华在刺骨的寒冷中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浑身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
摩托车压在他的身上,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鲜血从额头、胳膊、腿上的伤口汩汩流出,浸透了破旧的棉袄和军大衣,滴在冰冷的石头上,很快凝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沟底阴风阵阵,吹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勉强抬起头,独眼望着崖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喊: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
声音在空荡荡的荒沟里飘着,连个回音都没有。
深更半夜,谁会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山路上来?路上别说行人,连辆过路的车都没有,只有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杜欣华不死心,拼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喊:
“救命……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喊到最后,喉咙干裂得冒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嘴角渗出血丝,可依旧没人回应。
他想摸口袋里的钱,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可手刚抬到胸口,就没了力气,重重垂落。
胸口的钱还在,那沉甸甸的两万多块,曾是他复仇的底气,是他以为能改写一切的资本,可此刻,在这荒沟里,再多的钱也毫无用处。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一点点吞噬着他最后的意识。
血,还在流,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他的独眼开始模糊,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幕幕画面,像放电影似的,从儿时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可怕。
那是小时候,杜欣荣和杜欣有还是个小不点,跟在他身后喊大哥,他却嫌他们烦,抬手就打,张嘴就骂,从来没有做起一个大哥的样子,他把杜欣荣与杜欣有打哭是常有的事,看着弟弟妹妹哭鼻子,他笑得前仰后合;父亲从乱葬岗捡回襁褓中的欣怡,他就莫名的心生恨意,总想找机会打她,虽然她还那么小,虽然她慢慢长大,一声声大哥的喊他,他依然没有放过她,一次又一次的打她!
画面一转,是他娶章玉珠的时候,她穿着红嫁衣,眉眼温柔,牵着他的手,轻声说:
“欣华,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那时候的她,贤惠温柔,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做好了热饭热菜等他回家,可他呢?稍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把在外头受的气,全撒在她身上,甚至把她打到流产。
他记得她被打后,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样子,记得她眼里的失望和委屈,可他从不在意,总觉得她是自己的媳妇,打了骂了都是应该的。
直到最后,她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投入了杜欣有的怀抱,成了他的弟媳,他竟只觉得是他们背叛了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却从未想过,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