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杨桐皆是如法炮制。
白溪部、青藤峒......一个接一个叛乱的小部落被迅速平定,过程大同小异。
先是火炮破门,火铳骑射瓦解抵抗意志。
随后马忠控制局面,杨桐携原头人入场,清算首恶,宣布新政。
遇到的反抗几乎没有,往往炮声一响,寨内便已斗志全无。
每一次平叛后,杨桐都严格遵循李彻的指示,迅速设立临时盐监司,由他指派信得过的庆人小吏登记丁口盐井,宣布修路与增盐之利。
那些依靠庆军力量才得以复位的头人们,面对杨桐愈发恭敬,甚至讨好中都带着卑微之意。
他们清楚,自己如今的权柄完全系于朝廷,系于眼前这位杨大人。
而他们自己,已彻底沦为朝廷掌控盐井的傀儡,再无半分独立性可言。
唯有黑岩峒不同。
当杨桐和马忠带着军队抵达黑岩峒附近时,斥候回报:寨门虽有些破损,但并无激烈战斗痕迹,寨子很安静,看上去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些不同。
正当他们疑惑戒备时,寨门打开,阿古力独自一人手无寸铁且赤着上身,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但步履沉稳,脸上也无太多惊慌之色。
他在庆军阵前数十步停下,单膝跪地高声道:“黑岩峒阿古力已平定部中叛乱,特来向皇帝陛下复命,请大人入寨查验!”
杨桐与马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之色。
马忠还是有所警惕的,先是让火铳手接管城墙,随后才率兵进入山寨。
随阿古力进入山寨,果然发现寨内虽有打斗痕迹,但秩序已大致恢复。
盐井处,几个叛乱头目的尸体悬挂在高杆上,尸身布满可怕的伤痕。
部分灶丁和族人脸上带着惧色,看向阿古力的眼神满是顺从。
杨桐很好奇,毕竟阿古力是众头人中最年轻,也是最莽撞的。
老奸巨猾的头人都吃了瘪,怎么偏偏他稳住了局势?
问过阿古力后才知道,原来阿古力返回部族后,也是立刻召集了一众部民。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留守在山寨的部民已经生出二心,甚至选出了新的头人。
他们给阿古力摆出一个‘鸿门宴’,虽然阿古力不知道鸿门宴是什么。
阿古力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当着众人面,亲手格杀了新任头人。
那头人还没反应过来,三秒钟挨了阿古力二十多拳,脑袋都被打成猪头了。
见到此等场景,阿古力的残暴彻底震慑了所有心怀异动者,乖乖将大权还了回来。
杨桐听完他的话,也有些无语......
由此可见,虽然用个人武力维持统治绝非长久之计,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阿古力就是如此,他不懂权谋和利益,纯粹用部族内部最原始有效的暴力方式,重新夺回了控制权。
鸿门宴对刘邦或许有效,但没人会对项羽摆鸿门宴,那纯粹是把自己当成了加给霸王的一盘菜。
“我知道皇帝陛下想要什么。”阿古力对杨桐说道,“盐井,秩序,还有听话的狗。”
“我阿古力,可以做陛下最凶的那条狗,但也只能由我来当这条狗。”
言下之意,他不愿像其他头人那样,成为完全依附朝廷的傀儡。
但他会效忠李彻,绝对不会违反朝廷的任何命令。
杨桐将情况飞速呈报给坐镇慈盐部的李彻,不久就收到了李彻的回复:
“准,黑岩峒盐监司仍由阿古力担任,其余章程与各部落同。”
“告诉他,朕的狗不仅要凶,更要认得清主人,晓得该咬谁。”
阿古力得到回复后沉默良久,随后向着慈盐部的方向,行了一个僚人表示服从的礼节。
至此,浪洞、白溪、青藤峒等部落,被庆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平定。
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随着往来各峒寨的盐贩、行脚和溃兵,迅速传遍了蜀南的群山万壑。
这也是李彻想要的,蜀南的群山太多了,僚人山寨多如牛毛,他不可能一个个跑下去。
而其余熟僚也都知道了,庆人皇帝拥有天雷地火般的武器,能让蜀地最强的熟僚部落在几日间改天换地。
他更能驱使那些头人成为反噬自己部族的先锋,若是不顺从于他,只有死路一条。
反抗?连黑岩峒那样凶悍的部落,都只能选择臣服,他们凭什么?
他们也不可能再藏起来,大山或许能藏住人,但藏不住盐井。
毕竟皇帝开出这么多条件,你们不愿意干,有的是僚人愿意干。
皇帝随时可以招募一批僚人,接手他们的盐井。
没有了盐井,部族靠什么生存,靠什么换取铁器、布匹、粮食?
更重要的是,皇帝并非一味屠戮。
他给出了增盐的许诺,还给了他们当盐监司副手的出路。
反抗是死路一条,而顺从似乎还有可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一些。
恐惧过后,许多尚未被波及的熟僚部落开始行动了起来。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些规模较小的峒寨。
他们的头人纷纷派遣心腹,带着表示归顺的礼物,战战兢兢地来到慈盐部关城外,请求觐见皇帝。
并向李彻祈求收留,表示愿意遵奉一切号令,只求陛下宽恕他们的罪过。
起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
慈盐部关城外,渐渐聚集起一批来自不同部落的僚人使者。
他们彼此张望,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畏惧地投向关墙上那些沉默肃立、手持奇怪铁管的庆军士兵。
。。。。。。
关城之内。
李彻收到消息,并无太多欣喜,只是对杨桐吩咐:“立刻登记造册,按部落大小、盐井多寡、道路远近,初步拟定其劳役份额。”
“告诉他们,朕接受他们的归顺,让他们先回去安心生产,等候朝廷安排。”
“喏。”
内烛火通明,将李彻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杨桐斟酌着开口:“以如今之局面,想必各部皆无异言,然臣观陛下似仍有疑虑未消?”
他抬起眼看向杨桐,缓缓点了点头:“熟僚这边是按下去了,肉烂在锅里怎么分都是朕说了算,可锅外头呢?”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川西南舆图前,手指点向那片犬牙交错的山区。
“朝廷拿走所有盐井,断了羌蛮的财路和命脉,于这些生羌而言,可是夺食绝户,不死不休之仇。”
舆图上那些代表山峦的密集曲线,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
李彻很清楚,对付散居深山、习性悍勇的部落,绝非在平原上与叛军对阵那般简单。
他们不需要稳固的后方,不依赖严整的军阵,高山深涧、密林幽谷皆是其战场。
只需要劫掠袭扰,打了便走,足以让大军疲于奔命。
若是不解决他们,别说修路了,怕是一颗盐都运不出去。
杨桐面色也凝重起来:“陛下所虑极是,羌蛮向来畏威而不怀德。”
“以往盐井在熟僚手中代管,尚有一线交换之余地,如今盐利尽归朝廷官营,于他们而言如釜底抽薪,即便眼下因大军压境而暂避锋芒,日后也必成疥癣之疾,骚动不息。”
“光是疥癣之疾倒也罢了。”李彻转过身,“怕的是有人趁机煽动,将这些散沙重新聚拢。”
“如今蜀地初定,根基未稳,容不得后方再有乱事,须得在他们形成合力之前彻底解决他们!”
他略一沉吟,对杨桐道:“去将阿古力唤来,他与羌蛮打交道最多,听听他怎么说。”
“喏。”杨桐领命而去。
不多时,阿古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李彻收了他当狗,他自己不能没有表示。
这些日子一直随着庆军一起巡逻,并帮忙威慑其他生僚部族。
他先向李彻行了礼,得到示意后,才大步走入。
“陛下召末将?”
李彻直接问道:“朕问你,盐井尽收之后,那些山里的羌蛮部落,最可能挑头闹起来的是谁?”
阿古力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山区,手指虚点了几个位置:“回陛下,若是一年前,必是都掌蛮与白草羌。”
“此二部族大人众,悍勇善战,向来是诸羌之首。”
“去岁一役,朝廷将其主力击溃,酋长授首不说,族中青壮折损甚巨。”
“如今他们已是元气大伤,龟缩老寨之中自顾不暇,短时间内难以再号令诸部。”
他话锋一转:“然而,正是因这两头猛虎伤了爪牙,山林里反倒更乱了。”
“如今羌蛮部族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大的如青片羌、白马羌,尚有千余可战之丁;小的不过一两寨,数百人而已。”
“他们散居各处险隘,消息灵通且行动诡秘,总体实力固然远不如前,但正因分散,剿灭起来反而更为棘手。”
“您派大军去,他们便化整为零,遁入深山;您兵少,他们便瞅准机会,劫掠商队、袭击零散兵站,甚至骚扰边镇。”
“如同山间的蚊蚋,拍之不尽,驱之又来,专挑防备薄弱处叮咬。”
李彻缓缓点头,这情况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集中力量打歼灭战的前提,是敌人有固定的核心地盘。
面对这种蜂窝式的分散抵抗,大兵团威力难以施展,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消耗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