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以往的经验,笼罩在非洲大陆上的强电磁干扰大概率来自于某只异化型海鬼,要么主动出击、找到并且歼灭它;要么就把地面的攻势全部打退,等着它自己找上门来。
总之在上述两条达成其一之前,通讯都不能恢复。
地表的部队好歹能通过光纤和激光通讯器练成一条脆弱的通讯网络,可地下……静默是绝对的。
五束光柱自纳米武装头盔一侧射出切开黑暗,在干燥、布满粗砺纹理的管壁上晃动,仿佛置身于某处古老矿脉或工业废墟的内腔。
如果情况允许七月风暴真想停留下来检查入口坑道的内壁,因为本应该是土壤或岩石的边缘此刻却布满纤维般的黑色物质。
这些东西加固了坑道,让w-three能够在地底肆意妄为,同时也拖慢了七月风暴小队的推进效率——挖掘那些岩渣就花了不少时间。
“胡狼”打头,手中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具短粗的工程设备。太空电梯基地里自然有包括直列式挖掘设备在内的一切机械,但七月风暴却没办法把这些大家伙带来。
而手中只是用于应急的工程钻头模块不得不成为了此刻的主力。
纳米机器人包裹着钻头,使其能在坚硬的异化组织中艰难啃噬着前进,而在这封闭的坑道中尽是嘈杂之声。
噪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回荡,钻头的嘶鸣、岩层的碎裂、周身w-three本体永无止境的碾磨闷响,以及……地面上隐约传来的爆炸震荡……
是m1A1坦克的主炮在开火,“胡狼”心心念念的坦克兵开的东西。这个声音此刻响起只意味着一件事——地面上有海鬼出现了。
“地表接敌了,头儿。”“朱鹮”没停下手上的工作继续扫描着,数据流在面甲内侧无声滚动,“‘黑猫’在上边没关系吧?”
“操心地上不如操心自己,地表再危险也比你安全!” “角牛”接口揶揄道,侧头瞥了眼前方“胡狼”沉默的背影,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我说‘朱鹮’,你小子就别惦记啦!以前就算了,现在可是明确知道那位是咱头儿的心头肉了,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坑道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像黑暗里溅起的几星微弱火花,转瞬即逝。
没人真的在意这玩笑背后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愫,此刻它更像一种默契的调剂。在头灯照明只是杯水车薪的黑暗中,最可怕事情的恐怕就是,自己的玩笑从某一刻起再没能得到伙伴的回应。
“胡狼”没有回头,也没接话,只是操控钻头的节奏更稳了些。
他默许了这些涉及到自己和莉娜的闲聊,在这幽深的地腹中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或许就是他作为七月风暴小队的队长,最后能给予队员们的、微不足道的“临终关怀”。
他们正在这庞然巨物的“体内”硬生生开凿道路,“胡狼”形容自己像是沿着血管直逼心脏的寄生虫……糟糕的比喻换来了队员的批评。
令人不安的是,w-three对这支在它“血肉”中打洞的小队毫无反应。没有激烈的排斥、没有针对性的收缩挤压、甚至连向太空电梯基地前进的速度也没有变化。
“我们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如果w-three还是这样反应温吞……或许我们可以提点速?” “鹰隼”的声音插进来,提出建议。
七月风暴在地下没办法获得地震波探测器的情报,自己前进了多少、w-three前进了多少一概不知。
唯一的信息是钻进地下前定下的倒计时。
三个小时,这是w-three保持速度抵达太空电梯地基正下方的所需时间,也是七月风暴必须结束一切的时限。
“方向对就行。” 殿后的“鳄鱼”闷哼一声。
他处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负责将身后掘开的通道用速凝泡沫暂时封堵,防止岩渣倒灌进来把他们活埋。
同时,他也要保护好背后堪比黄蜂背包大小的重型炸弹……
那是此行真正的钥匙,亦可能是七月风暴的终焉。
重达600公斤的弹体,内部填塞的不是寻常炸药,而是经过极致压缩活化的纳米机器人粉末。一旦引爆,在密闭坑道的集中效应下释放的毁灭性能量能达到10吨tNt当量——已然逼近轻量化核弹头的门槛。
这重量不仅压在“鳄鱼”的背上,更沉沉地压在小队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个小时的倒计时一到,无论七月风暴小队将任务推进到何种程度,只要w-three依然存活,他们都将手动引爆这颗炸弹。
……
几分钟前,地表。
“石茶隼”同行的好处体现了出来,装甲部队先一步发现了废墟边缘浮现的海鬼——虽然只提前了不到一分钟。
海鬼为什么叫作海鬼,除了它们最早的目击记录是在深海以外,还有一点就当然是因为目前确认的海鬼无论类型还是数量,其中绝大部分都不具备登上陆地的能力。
指挥官抓起望远镜。果然在金沙萨无边无际的瓦砾海中看到那些令人憎恶的轮廓不断涌现,它们速度极快,或是直接破开碎砖地面钻出、或是从更远得地方一路奔来。
大多是普通型,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但其中也存在着如移动的小丘般靠近的巨化型。
常规部队哪在陆地上见过这阵仗?
“保护通讯节点!所有单位!接敌!”指挥官嘶吼着,跳上指挥车顶。
不要心存侥幸,他此刻当然有充足的时间撤退,但这也就意味着放弃对w-three地表部分的控制权。
万一、只是万一,七月风暴要是失败了,那么就还得送别的尖兵部队进去地下……
坦克炮塔开始转动,粗长的炮管指向逼近的阴影。装甲车上的自动武器站升起,枪口闪烁着待击的红光。步兵们依托残存的矮墙和坦克车体,架起无后坐力炮和反坦克火箭筒。
距离上一次在来时路上的战斗过去还不足一个小时,下一场更高强度战斗又紧接着发生。
士兵们的身体和心灵都在经受拷打,但他们也无路可退。
“黑猫”仍守在通讯车旁沉默伫立,虽然是在场唯一的尖兵,但面对这潮水般的数量,个人的武勇不过是杯水车薪。与其去前线朝数不尽的海鬼浪费弹药,倒不如专注于保护通讯车上的至关重要的信息脐带。
“开火!!!”
废墟被火光和爆炸声再次填满。
高爆弹在鬼群中炸开,破片撕裂甲壳;机枪弹链泼洒出金属风暴,将冲锋在最前面的普通型撕碎。
一只巨化型顶着弹雨用独角仙一样的犄角掀起漫天碎砖断瓦从几十米的空中砸落,刹那间将一段步兵防线化为血肉模糊的洼地。随即三辆坦克的主炮齐声怒吼,炽热的金属射流终于将其庞大的身躯击穿,倒塌的残躯又压垮一片摇摇欲坠的断墙。
……
战斗激烈,甚至可称短暂。
但绝无人会从中获得任何胜利的快意或战斗的酣畅。
机器狼、察打一体无人机这类无人武器刚问世时也有人讨论过,不是人道与否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而是击败这样一支无人军队真的能算作是胜利吗?
己方的牺牲是实打实的,真的有士兵因此而死去、残疾、甚至精神崩溃,但无人机的产量却不会有丝毫减少。
海鬼,就是一支“无人军队”。
外围分散的哨兵全部在潮水般的攻势下失去了消息;好几辆坦克履带断裂、炮塔歪斜,彻底趴了窝;“石茶隼”打完了全部火箭弹,不得不带着满身创痕与空荡荡的弹巢不甘地调头返航。
可下一波海鬼的数量,只会更多。
阵地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弹药壳落地的叮当声,以及地下w-three掘进的闷响。
指挥官喘着粗气钻出坦克,额头混合着汗水与灰泥的污迹滑入眼角,带来刺痛的灼热感。
他的座驾一侧履带刚刚被好几只巨化型撞断,连负重轮都扁了进去,要不是“黑猫”出手他早就去芦苇地?见奥西里斯?了。
“刚才多谢了,‘黑猫’。”指挥官靠在炮塔的边缘捂住额角,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线。
“黑猫”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本已转身,余光却瞥见指挥官佝偻着背忍痛模样,脚步微微一顿。
纳米武装无声地转回,金属手指异常灵巧地探出,取出密封敷料处理起伤口,动作又快又准。
“又麻烦您了。”指挥官扯了扯嘴角,伤口被触动的疼痛让他不停抽气,“这趟……没带医疗兵。”
他没说原因——常规部队和七月风暴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这趟远征中返程。每一个名额都被换算成了更多弹药、燃料、还有消耗品。
“黑猫”轻轻点头,恍惚间好像某人的影子与眼前这张染血的脸重叠了一瞬,让她处理伤口的动作不由地重了几分。
指挥官疼得又嘶了一声。
然而,懈怠、休整、轻松时光,这些都是在与海鬼的战场上无比奢侈的东西。
几个路过的士兵刚才卡车上卸下一整箱沉重的无后坐力炮弹、凭借模糊的记忆帮助战友缠绷的士兵刚缠到一半,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所有经历过方才那场厮杀并且幸存下来的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僵直了瞬间。
因为,天边再次传来了轰鸣。
人们倒是希望那是“石茶隼”归航的引擎声,但只可惜,这动静听起来,来的东西要更加庞大……
是新的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