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hree总体长的0.00025%矗立在金沙萨的城市废墟上,宛如一道地狱之门。来自刚果河方向的风吹过巨大的拱形发出簇簇的啸音,又像是添上了几道恶鬼的嚎叫。
七月风暴小队以保护通讯节点为名,留下尖兵“黑猫”后,余下五人组成的编队正从空中缓缓迫近。
这点距离,若驱动黄蜂背包火力全开,不过弹指之间。可此刻时间本就分秒必争,小队却刻意放缓了速度,连后方密切关注行动的指挥中心,也默许了这份不合时宜的迟滞。
无言的飞行持续了几十米。
“胡狼”切换至悬停,身后的队员们也随之停下,推进器的蓝光幽幽映照着下方扭曲的庞然大物。
“对不起……你们要是后悔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他的声音被黄蜂背包的轰鸣撕扯得支离破碎,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
其余四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鳄鱼”粗声粗气地开了口:“头儿,这话可不中听,都到这儿了……”
“就是,来都来了。” “角牛”接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故作轻松的笑意,“没想到整天念叨的女儿就是‘黑猫’啊,看您那操心样,我还以为家里丫头还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不点呢。”
“这下可糟了。” “朱鹮”的声音沉稳里透出点无奈,“我以前没少跟‘黑猫’抱怨您来着,这不全漏了吗……”
“不,莉娜还真没跟我说起过……不过你原来对我这么有意见嘛……”“胡狼”小声说道,又接上更加小声的细语,“谢谢你们。”
抱怨声零零碎碎,带着点苦涩的玩笑意味,却没有一个人离开队列,推进器的光焰稳定地燃烧着。
“胡狼”没有再说谢谢,有些话,一遍就够了。
他转过头,面甲朝向他们,像是要隔着面甲把每个人的脸都印在脑海里似的。
“出发。”
五道流光,向着地狱之门的基座,决然降下。
……
地面上,指挥官站在通讯车旁,全神贯注紧盯着传来的画面。
只可惜从一旁不停敲击键盘的“黑猫”,那严严实实的纳米武装里时不时传来阵阵抽泣。
指挥官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不关你的事。”“黑猫”的声音生硬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别管我。”
得嘞,指挥官识趣地沉默,将目光移回屏幕。五个光点已贴近那暗沉蠕动的巨物,尖兵们陆续拔出了武器,高周波刀刃泛起高频的微光。
“也许……会很顺利?”指挥官试图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氛围,“你看,这东西虽然大,但看起来并不是切不开。”
画面里小队五人几乎同时落在拱形的一端——与w-three前进方向相反的那一侧。
高周波刃轻而易举地没入那树皮般的表面,直至没柄。紧接着,他们背后的黄蜂背包吐出更加猛烈的蓝焰,五人开始沿着海鬼体表的纹理推动刀柄。
五道切痕以惊人的速度延伸,从拱形的一端直抵另一端,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干得漂亮!”指挥官忍不住低呼。
“黑猫”却没有回应,看起来兴致平平,只是键盘声停了片刻,然后更加用力地响起。
“如果只是切开就能结束的话……”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言语,“他又何必一定要我留在这里呢……”
话音未落,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哀鸣,同时那道横跨数条街道的巨大拱形微微一顿后轰然坠地。
巨响吞噬了一切,激起的尘土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瞬间吞没了屏幕上的画面,甚至跨越战场扑到了指挥官面前。
没有纳米武装保护的他慌忙捂住口鼻、紧闭双眼,扇动面前的空气试图驱散着呛人的、翻腾着的灰黄。
可渐渐的,他意识到不对。
来自脚下大地深处的震动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烟尘只渐渐散去一点,指挥官便强行眯着眼望向拱形结构曾经矗立的方向,试图确认战况。
“黑猫”上前几步,纳米武装的轮廓在尘埃的勾勒中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孤独。
“真正要以命相搏的部分。”她说着,好像在就预料的这个结果一样,“现在才开始。”
待得烟尘终于散尽,原本拱形结构矗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倾斜的陷坑。
w-three的前半截躯体砸穿地层,被碎石掩埋,却无半分颓势。两段残躯竟都在诡异地蠕动——前半截沿着掘出的坑道继续向前耸动,后半截亦紧随其后,将地面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沟。
指挥官怔怔地看着那断而不死、依旧前行的怪物,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急切地扫过天空,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
“人呢?七月风暴他们呢?!”
天空一片空荡,唯有尚未散尽的尘埃缓缓飘落。那代表着生机与动力的黄蜂背包蓝光,已然消失无踪。
“黑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可怕,也为指挥官确认了那个逐渐冰冷的猜想。
“在地下。两段躯体之间有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间隙。他们趁着把w-three切开的窗口钻进去了,正跟着前进……”
根据对超大型海鬼的认知,要歼灭如此体型的异化体唯有两种方法:要么将其三万千米的躯体彻底粉碎,或造成覆盖面足够广泛的创伤;要么,找到并摧毁它深藏体内不足一立方米的核心……
任何一种,都无异于大海捞针。
七月风暴小队只能寄望于在沿着w-three前半截躯体“讨伐”的途中,能侥幸撞见那颗小小的核心。
否则,便他们只能引爆随身携带的重型炸弹,凭借坑道的闭塞制造威力类似核爆的冲击,然后祈祷冲击波或垮塌的岩层能造成足够致命的损伤。
这便是计划的本质,将一切赌在“恰好如预期”之上。
指挥官转头看着“黑猫”,喉咙发干:“那……他们怎么出来?”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面甲的结合处,随着一声轻微的泄气声,面甲向上滑开。
莉娜精致脸上没有泪,深邃的眼眶里只挂着被抽空一切的平静,蓄着深不见底的悲怆,和一种“答案显而易见”的残酷了然。
指挥官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冻结了他的身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计划在制定之初竟就如此安排?!
“想要重型炸弹产生足够的威力就需要推进得足够深,在那之后如果‘胡狼’他们能够抵住w-three的后半截身体朝反方向推进,一路挖出来……那我们就又一次远程引爆炸弹的机会……”
这可能吗?
指挥官将这句反问死死憋在了心里。
“黑猫”重新将目光投向仍在不断传来碾压轰鸣的陷坑方向,风拂过她沾了灰尘的脸颊,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诉说,“我才讨厌那个中国人的计划。”
风还在吹,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低沉地喘息。
“是这个计划。”她颤抖着说,一字一顿,“杀死了赛义夫。”
陷坑深处,w-three前进的闷响固执地传来,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残存的地表,也敲打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脏。
指挥官站在原地,看着“黑猫”重新覆上面甲,变回那架代表最高效率的战争机器。只是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和那截坠入地底的躯体一同,永远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