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电梯基地,地震波探测器综合监测中心。
来自大地深处持久且沉闷的悲鸣以地震波的形式被反映在屏幕上,代表震源的红色波纹快速扩散,指数随即跳出:里氏3.9级地震。
震源极浅,深度与“胡狼”在公共频道里向“黑猫”最后播报的坐标完全吻合,地震波的扩散模式没有地质活动的特征,反而更像是人为引起的爆炸。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行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位位技术员缓缓站起身,或脱下
军帽紧紧攥在手里,或摘下耳机放在控制上,叹息、沉默、然后垂首默哀。
这是对深入地狱、最终将自己一同化为爆炸冲击波一部分的勇士们,最朴素也最崇高的致意。
李鸿也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七月风暴小队是按他的计划赴死的,心中的悲恸与某种尖锐的自我责问如同毒藤般缠绕收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敢加入这场默哀、没有时间去好好咀嚼那份悲愤。
李鸿的目光如焊死般锁在面前的屏幕上——那是高精度地震波探测器生成的地下实时图像。
代表重型炸弹爆炸的震波正在衰减,只剩余威。理论上w-three的核心应该在爆炸中摧毁,巨大沉重的身体因为惯性还没完全停止动作,连同其掘出的坑道也在冲击下垮塌。
正因如此,图像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许多李鸿和计算机都难以立刻解读的细微变化。
他不敢放松。
里氏3.9级的地震可以说是相当温和,只要是设计施工处在正常范畴的建筑通常都不会发生倒塌。至于位于震源正上方采用了最高等级抗震设计的太空电梯,这个程度的地震连打个颤都算不上。
太空电梯毫发无损,那w-three呢?李鸿紧绷的神经因为想到这点而无法松弛半分。
计划的成功、人类文明的转危为安都建立在“重型炸弹能够对w-three的核心造成致命损伤”的假设之上。
而假设终究是假设。面对一个体长三万千米、内部结构成谜——地下的七月风暴小队没办法把详细的扫描数据发送到地表——的怪物,谁能保证这枚在地下引爆后破坏力才堪堪相当于10吨tNt当量的炸弹一定能将其“彻底摧毁”?
10吨tNt,在海鬼一次次抛出的夸张数字面前过于渺小了,犹如萤火和皓月。
说起来月球现在也算是海鬼的实际控制区吧?李鸿轻咳一声,自认为找到了个不错的冷笑话,要是能活着回国一定要找机会分享给其他人……
如果w-three真的因此灰飞烟灭,那自然是天大的幸事,所有沉重的牺牲在人类全体幸存的结果下都将被赋予价值。李鸿会允许自己在那时被后怕、庆幸乃至虚脱般的如释重负所淹没。
但如果……没有呢?
如果这一系列作战下来,最后的结果是w-three仍在活动呢?
这个念头让李鸿背脊发凉。
底牌已尽,筹码全押。此刻的他、包括监测室里的每一个人、还有基地内外的所有生灵一样,都只能当好命运的被动承受者,等待着一个无人能再做干预的结局缓缓揭晓。
唯有等待,等待杂乱的地震波图谱最终归于平静……或是突然迸发出更恐怖的波纹。
众人的默哀陆续结束——有些人则是发现李鸿没有停下展示在头顶大屏幕的倒计时而将注意力转向李鸿。
倒计时依然在无声地跳动,鲜红的数字冰冷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00:15:00。
这是在七月风暴小队在进入w-three体内前与后方同步的时间,代表着在w-three给太空电梯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前人类能够进行响应的时限。
而想要停下这个倒计时也只有一个条件:确认w-three被歼灭。
时间在监测中心凝固般的空气里随着众人愈发急促的心跳节奏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被无形拉长,浸泡在焦虑与沉默酿成的苦闷氛围中。
李鸿看着屏幕中渐缓的波形,清楚爆炸引发的震波和连带干扰逐渐涟漪散尽。但地层深处的背景噪音并未如他内心深处的期盼那样消失,反而在仪器的过滤和放大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有序的形态。
图像边缘,一个微小的异常点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在原本代表w-three庞大结构的红色轮廓外冒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是爆炸剥落的岩块或w-three自身垮塌的组织碎片?李鸿心中本能地冒出这个带着侥幸色彩的推测,爆炸的冲击波撕下些边角料再正常不过……
“该死!”
他紧接着又怒骂一声,痛恨自己这样逃避现实的懦弱之举。
想知道答案的话明明只要面对就好了。他立刻将探测器的聚焦点和分析算法全部对准了那个不起眼的尖头上。
图像也随着算力的注入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碎块。
李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脸侧滑落。
他看到了,看到了与几个小时前展示给太空电梯基地指挥人员们的图像一致的波形……
“w-three它……竟没死?”
“噗通——”
离李鸿最近的技术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本能地向后爬行,直到后背抵住墙壁,嘴里反复呢喃着这个结果,让整个监测中心都听得一清二楚。
w-three没有被歼灭,再清楚不过。
监测中心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慌乱,无数的电话被打出然后接入,哭喊和尖叫弥漫其中,但更多的人则是像一开始的技术员一样,毫无反应,或坐或立。
即便是自认为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李鸿,思绪也在这一刻陷入混乱,他一遍遍看向图谱,想要找出w-three幸免于难的原因——即便这个答案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他扫过那条由w-three掘出的坑道,看着那些扭曲得几乎要打起死结的转折,想起了命名作战的原则之一。
“海鬼的所有器官和构造都有其用途。”
那么……行为呢?
w-three确实没有遵循直线最短的原则对刚果克拉通直捣黄龙,而是不断地扭曲身体增加路程,这行为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七月风暴小队在其体内推进的速度……可是仅此而已吗?
带着这个念头李鸿重新审视起那些转折,代入军事工程学的视角一看,弧形的长度、半径、角度,都好像是经过了精心设计一样。
就如同人类在挖掘战壕或坑道时会在直线通道的拐角处特意修筑的消波结构!
冲击波是战场上远比子弹致命的武器,而笔直的战壕则会让爆炸冲击波长驱直入,甚至会产生类似于歼灭w-three的作战计划中引爆重型炸弹借用的聚能效应,放大冲击波的威力。
人类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就意识到这点,于是在挖掘战壕时会在拐角处特意修建的形弧形,以此让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撞击到弧形时沿弧线向两侧折射,进而切断冲击波的连续性。
而w-three,它竟是以扭转自身的方式在体内构造了无数个这样的消波弧?!
这难道是提前预判到七月风暴小队钻入其体内的目的,并为之准备的应对之策吗?
“不……不可能……” 李鸿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扶住控制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前屏幕上闪烁的红光似乎化作了无边血海意欲将他吞噬。
耳边响起了“胡狼”最后嘶哑的指令,响起了“黑猫”压抑的哭泣,响起了无数牺牲战士们最后的喘息。
他最担心、最不愿设想的情况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这项搭上了一切的计划还是没能摧毁w-three的核心!
……
屏幕上,红色尖头还在移动,朝着刚果克拉通的方向推动着终末的降临。
李鸿闭上了眼睛,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第一次表现出近乎崩溃的茫然与空洞。
他小看了海鬼。
所有人都小看了海鬼。
他们面对的w-three不单单是一头巨兽。
而是一个拥有恐怖生物工程能力、深谙物理规律、甚至可能具备某种战略级预判能力的……毁灭引擎。
人类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人类文明就此陷入死亡的庞大代价……
“立刻集结所有剩余的尖兵和重型装备,不计代价地再次突入可行吗!”
“再来一次!它搞不好已经重伤了,只要再引爆一次!”
“蠢货!w-three已经朝我们来了,我们得从太空电梯撤离!”
“撤离有什么用!人类已经完了!”
“……”
绝望的思绪在蔓延,李鸿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思考着派出下一支部队深入地下爆破这种注定不可行的计划。
而然,余光突然发现,地震波探测器显示屏里的红色……在生长?
李鸿的第一反应是否认,甚至在时间宝贵到以秒计算的现在花了近一分钟来重启系统进行自检。
看着自检和重新探测的进度条一点点增长,他心里的不安也在激增。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这不是地震波探测器出现了万中无一的故障的话,这个诡异的蠕动生成图像只会说明一件事……
但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他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就像要催眠自己。
“滴——”
提示音终于响起,自检完成,李鸿深吸一口气,汲取了足够的勇气后才敢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蠕动,依然存在。
一秒,两秒。
李鸿霎时间惨白如纸,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到这个结果时呆愣了多久。那个荒谬的、却唯一能够解释眼前图像的猜测,如猛兽出笼,肆虐过他的脑海。
“上校?你怎么了?我们该撤离吗?”旁边一位年轻的技术员终于忍不住,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一碰,仿佛惊醒了梦中人。
“啪嚓——”
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李鸿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拍下了全太空电梯基地的紧急通讯键——一个置于聚碳酸酯罩子下的大红色按钮。
嘶吼的声音通过基地每一个角落的扬声器炸开,完全变调。
“跑!所有人!快跑啊!w-three不止一只!!!”
几乎就在他吼声落下的同一刹那,整个太空电梯基地仿佛被一柄来自地下的巨锤狠狠击中,甚至于整个结构被向上拱起,然后重重砸落!
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块,灯光疯狂闪烁,随即尽数熄灭,应急光源紧跟着惨白地亮起映照出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李鸿在剧烈的颠簸中摔倒在地,倒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然一片猩红的屏幕。
代表w-three的红色轨迹自七月风暴小队引爆炸弹的位置肿胀蠕动,像是某种堆积在血管中的污秽或肿瘤。然后,以这肿瘤为起点,数十条同样鲜红刺目的轨迹如野蛮生长的枝条直冲地表,侵彻黄油般钻入了代表太空电梯的剪影……
房间开始崩塌,原本为了打造坚不可摧太空电梯而特制的建筑材料,此刻化作沉重的落石纷纷坠下,砸在每一个躲闪不及的技术员身上。
这个过程很快,也不会有血浆四溅,当然也不会留下全尸。
在失去意识前,李鸿只能看到所在房间一面巨大的承重墙被整面削去,尘土和碎屑如瀑布般泻落,露出了墙后……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景象。
布满蜂窝般致密孔洞的黑色躯体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也预示了毁灭的开始。
w-three、或者说“w-three们”,它们的一部分,已经进入到太空电梯中,抵在了人类最后堡垒的这颗跳动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