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电梯还没有完工,但光是现在的基座就很大、非常大。
这本就是矗立在非洲大地上的巨构地标,不止是相隔70千米的金萨沙废墟,附近所有能联系上的、不能联系上的据点,尚在坚守的、早已沦陷的阵地,所有人们,只用抬头,便能用肉眼目睹这一人类信标的崩塌……
太空电梯像块被蛀空的奶酪——黑色细虫正顺着如山脊般隆起的承重结构源源不断、一条接一条地钻出,蠕动着、叫嚣着、也毁灭着。
w-three不止一条。
来自太空电梯基地最后的紧急通讯只来得及发出这一条撕心裂肺的消息,然后再无回应。
“如果是海鬼,那怎么样都有可能吧?”
很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接受了三万千米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或许人们早该有所察觉,但正因为其海鬼的身份,不仅冲淡了人们对此事的怀疑,也让大家潜意识里更容易接受。
谁又能想到,这些w-three所谓三万千米的体长其实是由许多仍不算短的海鬼、以首尾相连的形式在坑道中接力前进而造成的错觉呢?
它们是不是刻意在欺骗地震波探测器已经无从得知,总之人类确确实实“上当了”。
……
那些钻出来的东西身体上裹着油亮的幽光,刚一冒头就会随着一阵剧烈的震颤和白汽在太空电梯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影迹,那是建筑结构被撕裂开来产生的裂缝。
从远处看可能会因为没有参照物而不够直观,但每道裂缝确实都是宽约十几米、从上至下贯通太空电梯基座足足1500米长的创伤!
割出这狰狞伤口的正是w-three吸纳泵入体内,而后从空气中分离出的二氧化碳。高压将二氧化碳物态转变的同时也将庞大的内能存放于液态之中。
这是能够开山碎石的强悍力量,人类也在诸如矿场、市政建设等对安全要求颇高的领域使用过类似的技术,即气体爆破或气体致裂技术。
至于海鬼使用气体爆破当然不是为了人类的安全考虑,想必是这样对太空电梯的杀伤效果更显着。
w-three既然能够从地底径直钻入太空电梯内部,那么气体爆破这种对先聚焦于一点破坏、然后借助连锁反应顺势横扫整个太空电梯主体结构的手段自然要远胜于从地表用白炽热线一点点地烧化太空电梯。
重新汽化的二氧化碳从每一只w-three首端的致密孔洞中排出,太空电梯的整体强度从局部开始被硬生生“推开”,缝隙的产生又意味着更多的薄弱处出现,如此往复、反复累积……
w-three便这般在几毫秒内,不露火光、无需爆炸、凭借纯粹气体体积膨胀的力道,“撕开”了太空电梯。
……
“都愣着干什么!重新检查武装!准备登机支援太空电梯!”
谢天一的吼声在弥漫着尘埃与绝望的空气中炸开,却只能激起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
一名离他最近的年轻空降兵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可、可是机场跑道情况太差了,根本不满足起飞条件……而且太空电梯那边已经……”
“那就跑过去!”
谢天一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撞了对方一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赤红的眼睛扫过周围每一张木然的脸,目镜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映出太空电梯上的漫天虫影,看得谢天一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可那又能怎样?放任不管吗?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支被抽走了魂的部队,状态极差。问题不在弹药、亦不在给养、甚至不在伤亡数字,而在那更深的地方——人心。
哪怕赶走了w-three又能怎样,人类不过是夺回一处无法再使用的废墟而已。
任谁都看得出来,太空电梯已经被摧毁了。现在还矗立在远天的轮廓其实已经千疮百孔,沦为了名副其实的工程垃圾,不足以支撑“天梯计划”的后续进行。
以前有人说过太空电梯坚不可摧,即使是人类自己想要拆除它都要耗费漫长的施工周期,可是海鬼就是做到了——还是在几十秒内。
眼前集结的部队缺员严重,队列稀疏零落,充斥着刺眼的空位。
谢天一知道跟自己空降的每一个排的人员战损,未到的战士大都停在刚刚还在厮杀的原地,呆若木鸡。
太空电梯虽然被毁,但前线只是失去和后方指挥的联系,彼此之间仍能进行通讯。排除掉士兵的单兵通讯设备大规模受损这种极端情况,那便只可能是亲眼见证了太空电梯毁灭的战士们自己忽略了这条命令。
他们的心、战斗意志,通通听不见了。
谢天一反手按住腰间的伞兵步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该怎么办?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结局,自己还应该以纪律和大喊大叫去强迫他们投入太空电梯那不会获得任何战果的战斗中吗?
又或者……连自己都没有立刻呵斥战士们的消极怠战行为……这是否说明,其实自己心里也默默接受了这个结局?
“呵呵、无所谓了……吗?”
啪的一声,谢天一坐在一块石头上,摘下头盔用拳头一次次敲打着自己额头。
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难道说在到达金沙萨时自己就该立刻带着尖兵部队钻进地下和七月风暴小队一起攻击?
又或者说更早的时候,自己就不应该绕远路经过沙特阿拉伯,而是无视风险直接穿过印度洋、尽早把增援送过来,抢出那关键的几个小时?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从哪里就开始错了……
谢天一心里悲愤且痛苦,消极地思考也只会导出消极的结果——当人类第一次瞥见那些自深海钻出的可憎影子时,败局就已悄然注定了。
身边,“黑猫”也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摘下了头盔和面甲,墨色的短发被刺骨之风拂起,露出额角未褪的擦伤……还有脸颊上的泪痕。
“不去了?”
莉娜轻声问道,看着捶胸顿足的谢天一,声音沙哑,不复几分钟前和赛义夫通话相互道别时强撑的明朗。
谢天一停下了动作,拳头抵着额头,缓缓摇了摇头:“我一直相信……相信只要咬碎了牙也不松口、不认输、不投降,就总还有翻盘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那现在呢?”莉娜在他身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去。
但她没有成功,现在塞在她心里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谢天一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们之前……从未真正、彻底地输过。”
“所以那是觉得,现在人类真的输了?”
莉娜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遗传自父亲的、刻盛满悲痛的褐色眼睛里映出谢天一脸上那不言自明的答案。
“也对。”她嘴角自嘲地扯动了一下,“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赛义夫他也白死了……”
“可我不这么认为。”
谢天一打断了莉娜的话,反驳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
他陷入消沉的意识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这世上没有毫无价值的牺牲。
“赛义夫是个英雄。”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沉重如铁,“‘黑猫’,你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好父亲。”
莉娜脸上的冰壳微微开裂,可露出的是更深沉的痛苦与讥诮:“英雄?好父亲?谢上校,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是无法共存的,我也说不清楚,但他总得有一个……没能做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正在崩塌的巨影,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处空间的地下,父亲最后长眠的黑暗之处。
“如果他是个英雄,那他的牺牲除了让身为他女儿——我,余生都陷入‘弑父’的内疚之外,还换来了什么战果?w-three还在那里,耀武扬威,摧毁着太空电梯……这算哪门子英雄的结局?
“如果他是好父亲……那你多少也该知道,我和他、我们的关系算不上好,他把一切都献给了尖兵的身份,留给我和母亲的只有训练场上的背影,和越来越少的归家时间。
“实话告诉你吧,我成为尖兵就是赌气来抓他回家的。如果当初他认真看过我写的信,就不会错过我的入伍仪式,就不会在我做完手术尘埃落定后再和我吵架让我退役……他这样、也能算‘好父亲’吗?”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
谢天一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
他同样望着远方的灾难,脸上刻满疲惫的沟壑。然后,他缓缓开口,为一位受误解的男人正名。
“莉娜、我姑且就这么叫你吧。一个人是不是英雄从不取决于他是否换回了肉眼可见的、即时的战果。”
这世上永远不缺无名的英雄,他们中的很多在与海鬼的战场上可能都活不过两个小时,甚至在被来源不明的攻击杀死前都来不及扣下扳机。
他们毫无战果,但也绝不是累赘,也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你有了解过解放军吗?我们有很多英雄部队,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并非每一支都战功赫赫,有些甚至在历经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烈后依靠传承和重组才将旗帜与精神延续到今天。”
“在讲大道理这一点你和赛义夫很像,你们中国军队的那点故事他没少念叨,我都听烦了。”莉娜挠了挠头,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却始终停留在谢天一身上。
身为尖兵,莉娜更了解全球围墙防卫体系,也和各个国家的军队接触过并且合作御敌,她不得不承认,中国军队展示出的韧性令人印象深刻,堪称人类之最。
“我夸夸自己家的队伍怎么了。”谢天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头的苦闷似乎因此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我想说,所谓英雄,是在明知可能徒劳、甚至必然徒劳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踏上那条最难、最危险的路,并为此付出一切的人。他们点亮的是火种,是可能性本身,至于这火种能否燎原,很多时候……并非他们能控制的。”
“赛义夫先生去地下找w-three的麻烦了,这就是他的英雄之处。至于战果……那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应该去思考、去借助前人走过的路来争取的东西,而不是拿来衡量他的牺牲是否有价值的标尺。”
谢天一侧过头,看着莉娜被泪水浸湿又风干的脸颊,思绪不由飘向了那些他带来的、同样年轻而稚嫩的新人尖兵们。
自己光是刚刚的战斗就已经身心俱疲,果然未来的重担还是得落在这些青年人肩上——前提是地球没有停转。
“同样的道理,也不能说明他爱过尖兵的身份胜过爱你。”
谢天一自己就负责过尖兵选拔集训,明白这其中的汗水与付出,也明白尖兵的义务大于权利。他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因为贪念尖兵的福利而留在这个危险的位置,甚至放弃家庭的温馨。
赛义夫的临终遗言没有说错,从安全层面看,坦克兵确实是优于尖兵的选择。
“你自己就是尖兵,应该比我这个常规部队还清楚不过。他从你的人生中缺席,一定是身不由己的吧?”
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覆盖着装甲板、厚实坚硬,却依旧微微颤抖着的手。
父亲最后那声跨越生死、穿过w-three的体内“光纤”的告白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回荡。
那不是一个英雄对战友的诀别,那声音里卸下了一切重担与身份,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父爱。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不解、甚至怨恨,在这最终的告白面前开始松动瓦解。
她一直在追寻一个在场的父亲,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能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记忆点的父亲。
却或许从未真正理解,在这样一个末日般的时代,父亲那一次次缺席的背后却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争取一个未来。
风卷起砂砾,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痛。
许久,她再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重新聚焦,映出远方的灾变与近处的废墟。
莉娜伸出手,抓住了谢天一的手臂,纳米武装控制好力道发力一拉。
“起来。”
谢天一微微一愣,顺着她的力道站起。
莉娜转身,手臂抬起,稳稳地指向太空电梯的方向。
曾经象征人类攀登宙宇的希望巨塔如今只剩下狰狞歪斜、冒着浓烟的巨型残骸。而那些亲手摧毁它的恐怖黑影在完成这骇人的破坏后竟诡异地陷入了静止,如同匍匐在猎物残骸上的黑色巨藤,沉默地蛰伏着,不再蠕动。
一种比疯狂攻击更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了那片空域。
莉娜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也释然了许多:“太空电梯已经没了,我们没能成为保护它的英雄。”
她顿了顿,手指的方向微微下移,扫过巨塔残骸下方被地形遮挡,但更加广阔的废墟地带。
“但是啊,谢上校。”她转过头,看向谢天一,眼睛里的悲痛尚未褪尽,却也燃起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我们还可以去当……把还可能埋在下面的幸存者挖出来的那种英雄,没错吧?”
谢天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死寂中可能仍存微弱生机的瓦砾场。
他脸上的疲惫依旧深刻,但那双一度被绝望笼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一手重重地拍了拍莉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抄起伞兵步枪,嘴角扯开一个算不上好看、却无比扎实的弧度。
“没错,是这个道理。”谢天一沉声应道,“现场尖兵‘黑猫’,你下令吧,我清点人手,我们一起去救人。”
“还有去当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