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彻夜未眠。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某种节奏诡异的节拍,一声声,仿佛在应和着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旋律。那首童谣,从第一次在空荡的03路公交车上听见起,就如藤蔓般缠绕进了我的骨头里。它不像是歌声,倒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低语,带着腐土与湿泥的气息,缓缓爬进耳朵,钻入梦境,再不肯离去。
我翻遍了市图书馆尘封的角落,在一堆泛黄卷边的地方志中,终于找到了那本民国三十六年的县志补遗。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墨迹晕染,字迹模糊,却仍能辨认出那一行令我脊背发凉的记录:
“民国三十六年秋,九月初七,城郊公路塌陷,一辆载有‘慈幼院’孤儿十三名及司机一名之公交车坠入干涸河床。因连日暴雨,河水暴涨后骤退,尸身浸泡腐烂,面目全非,难以辨认。经官府裁定,集体葬于西郊乱坟岗,未立碑,未记名。此后,每逢阴雨之夜,有樵夫、夜行者言,见一绿皮公交自荒路驶来,无牌无灯,车窗模糊,然车内隐约传出童声合唱,所唱者,乃慈幼院院歌……”
我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那页纸。那首歌——“月儿弯弯照河滩,小脚丫儿走夜山,阿妈不来接,哥哥不回头,我们坐车去远方……”——正是我每次登上03路时,在寂静车厢里悄然响起的旋律。
原来,它不是现代的儿歌,也不是什么社区宣传曲。它是亡魂的遗音,是十三个孩子最后的回响。
我猛地合上档案,心跳如鼓。窗外的雨更大了,风卷着树叶拍打窗框,像有人在敲门。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03路,或许根本不是现代公交系统的编号。它被死亡本身预约。
可为什么,我能看见?为什么,我收到了那条短信?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诡异的信息上:“03路已到站,请尽快上车。预约人:林晚。”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三分,信号来源未知,基站无法追踪。我从未预约过任何公交,更从未在那个时间点出过门。可它来了,像命中注定。
我翻出旧照片,翻到母亲留下的那张泛黄合影。她站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怀里抱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那栋楼的门牌上写着:“慈幼院”。我怔住了。母亲……是哪所孤儿院的孩子?
我继续查资料,终于在一份残缺的收养登记表中找到线索:1947年车祸后,慈幼院解散,幸存孤儿被各地家庭收养。而我母亲,正是其中之一——但她并非车祸当日院中儿童。她是在车祸前三个月被接走的。也就是说,她本该在那辆车上,却因提前被收养,逃过一劫。
可命运,真的能逃得掉吗?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雨夜坐在我床边,轻轻哼一首歌。那时我以为是摇篮曲,现在才明白,那是慈幼院的院歌。她从不解释,只是唱,眼神空茫,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有一次我问她:“妈妈,这歌是谁教你的?”她顿了很久,才低声说:“是那些……没能下车的孩子。”
我浑身发冷。
血脉,是否也是一种契约?母亲逃过了死亡,但她的女儿,是否成了阴差的替代品?03路记得她,记得那所院,记得那些未唱完的歌。它不来找别人,偏偏来找我。或许,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已被标记。
我决定再去一趟西郊乱坟岗。
雨夜,我撑着黑伞,走在荒草丛生的小路上。泥泞吸住鞋底,每一步都像在挣脱某种拉扯。远处,一道微弱的绿光缓缓浮现——一辆老旧的公交车,车身斑驳,漆皮剥落,车头没有牌照,只有一块锈迹斑斑的数字牌:03。
它停在荒路中央,车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内昏暗,座椅破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那是旧时孤儿院常备的廉价奶粉味道。
我站在车外,心跳如雷。我知道,只要一步踏上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就在这时,车内忽然响起歌声。不再是机械的广播音,而是真实的童声,清脆、稚嫩,却又透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灵。
“月儿弯弯照河滩,小脚丫儿走夜山……”
歌声中,我看见车厢后排,坐着十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穿着旧式童装,头发湿漉漉的,脚上没有鞋。他们齐声歌唱,目光却齐刷刷地望向我。
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脸苍白如纸,眼睛却异常明亮。她冲我笑了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跌坐在泥水中。车门“砰”地关上,绿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泥泞,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存在。
我瘫坐在地,浑身湿透,大脑一片空白。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回到家,我翻开母亲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发现一段被墨水涂改过的字迹。我用灯光斜照,终于辨认出内容:
“我知道它会来找你。那天我逃了,可债,总要还。若你听见歌声,不要上车。若它叫你名字,捂住耳朵。林晚,我的女儿,你不是他们要的那个人——你是我抢来的命。所以,他们才要你回去,替我补上那十三个之外的……第十四人。”
我泪流满面。
原来,我不是乘客,也不是偶然的目击者。我是祭品。
03路不是迷路的幽灵车,它是执念的具象,是未安息的灵魂编织的轮回之网。它记得每一个与慈幼院有关的人,记得那些逃过死亡的血脉。它不急,它等了七十七年,等一个继承母亲命运的女儿长大,等一个能听见童谣的人出现。
而我,就是它等的人。
我开始做同一个梦:十三个孩子站在河床边,手拉着手,齐声唱歌。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那是母亲。她转身看向我,眼中含泪,却轻轻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向那辆绿车。
每次惊醒,枕边都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我删了手机里的所有录音,烧了那本档案的复印件,甚至换了手机号。可每到凌晨一点十三分,新手机依旧会震动。屏幕亮起,依旧是那条短信:
“03路已到站,请尽快上车。预约人:林晚。”
我不再怀疑,也不再逃避。
因为我知道,有些约定,生来就写在心里。有些车,迟早要上。有些歌,终归要唱完。
而我唯一能做的,是在上车前,录下那首童谣,传给下一个可能听见的人。
也许,有一天,也会有个女孩,在雨夜听见这首歌。
那时,我会在风里轻声提醒她:
“别上车。你不是他们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