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是市立第三医院心内科的一名住院医师。这栋楼建在老城区边缘,外墙斑驳,走廊灯常年忽明忽暗,像喘不过气的病人。每到凌晨,整栋楼仿佛沉入水底,只剩下监护仪滴答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碰撞。我早已习惯这种寂静,可最近,它开始有了形状,有了声音,甚至,有了名字。
那天值完夜班,我照例去档案室归还病历。路过死亡登记簿时,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翻开了最近一页。我本不该看的——医院有规定,非授权人员不得查阅死亡记录。可那一刻,仿佛有谁在我耳边低语:“看看吧,你会找到答案。”
我翻到了上个月的记录。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直到我发现一个诡异的规律:所有在凌晨零点前后去世的病人,生前都曾值过夜班,且死亡前最后一段监控显示,他们都在回家途中“等过公交”。更确切地说,是03路夜班车。
那是一条早已停运的线路。市政交通系统里,查不到03路的任何信息。可医院后巷的公交站牌上,却始终挂着它的编号,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字迹模糊,像被雨水泡烂的遗书。
我心跳加速,手指冰凉。我打开手机,调出自己的排班表。下一次夜班,是三天后,时间正好是凌晨零点交接。而就在我准备关闭页面时,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份名为《夜班死亡风险预报表》的内部文件——那是医院AI系统根据工作强度、心率波动、睡眠质量等数据自动生成的预警名单。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晚,夜班时间:03:00-08:00,死亡风险等级:极高。备注:可能猝死,原因待查。”
我盯着那行字,仿佛看见一只无形的手,正从屏幕里伸出来,轻轻掐住我的喉咙。我猛地合上手机,可那行字却像烙印般刻在视网膜上,闭眼即现。
我冲进主任办公室时,手还在发抖。他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我,眉头立刻皱起:“林医生,你脸色很差。”
“我要调班!”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能值三天后的夜班!我的名字……在我的名字在预报表上!他们说我会死!”
主任放下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林晚,你最近太累了。那表是系统算的,不是预言。它连你昨晚吃了什么泡面都能猜错,你信它?”
“可03路会来接我!”我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知道它会来!那些人……他们都等过那辆车!然后就死了!”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也见过那辆车。”
我僵在原地。
“十年前,我妻子也是医生,值夜班。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医院后门的站台来了辆03路,车灯是暗绿色的,车窗里黑漆漆的,没有司机。她说她没上车,但车停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人。第二天早上,她在家里突发心梗,送到急诊室时已经没了呼吸。”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从那以后,每到她忌日,我都会去那个站台。我看见03路又来了。它不载人,也不走,就停在那儿,车门半开,像是在招手。”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医院,有七个人见过03路。”他继续说,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心外科的张医生,儿科的李护士,急诊科的小陈……他们都见过。然后,一年之内,全都死了。死因各不相同——心衰、脑出血、突发性心律失常。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值完夜班后,在凌晨零点左右,出现在那个站台。”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上报?”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上报?”他苦笑,“谁会信?说是灵异事件?还是系统故障?医院不会承认,媒体不会报,家属只会哭。我们只能看着名单一个个变红,看着他们走上那条路,却无能为力。”
我忽然想起什么:“那预报表……真的是AI生成的?”
他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你以为AI是怎么学习的?它分析的是过去十年的死亡数据,而那些数据里,藏着某种规律——某种不属于科学的规律。它不是预测,是复现。它知道谁会死,因为它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我踉跄后退,背抵在墙上,冷汗浸透了白大褂。我忽然明白,那名单不是警告,是倒计时。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躲在值班室,翻遍了医院二十年来的死亡档案。我发现,03路最早出现在2003年。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封路,一辆夜班医护接送车失控坠河,车上七人全部遇难。那辆车的编号,正是03。
可奇怪的是,官方记录中,那辆车从未存在过。没有车牌,没有登记,没有家属索赔。就像它从未行驶在人间。
更诡异的是,从那以后,每年的同一天——12月23日——医院都会多一个“意外死亡”的医护人员。而他们的死亡时间,几乎都在凌晨零点。
我查到今年的12月23日,正是三天后。
我的夜班,就在那天。
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站在站台,风雪交加,远处一盏暗绿色的车灯缓缓亮起。03路从雾中驶来,车身锈蚀,玻璃上布满裂痕,车门打开时,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车内空无一人,只有座椅上放着一件白大褂,袖口绣着我的名字。
我惊醒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等车,别回头,别念名字。”
字迹陌生,却像是我自己的手写的。
第二天,我试图请假。人事科说排班已定,无法调整。我去找院长,却被保安拦在门外。整个医院像被某种力量封锁,我的异常行为被定义为“过度疲劳导致的精神紊乱”,甚至有人建议我去看心理科。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已经踏入了那个循环,无法回头。
第三天傍晚,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我穿上白大褂,口袋里藏着一把剪刀——听说金属能驱邪。护士站的小刘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林医生……你今晚……小心点。”
我苦笑:“你也知道?”
她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我姐姐……三年前,也是这样走的。她最后一条微信,是拍了一张03路的车牌。可那辆车,根本不存在。”
我走出医院后门,冷风扑面。站台空荡,路灯忽明忽暗。我看了看表:23:58。
两分钟后,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
我浑身僵硬,缓缓抬头。
一辆老旧的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前。车头编号:03。车灯是暗绿色的,像腐烂的苔藓。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冷风卷着灰烬般的雪片扑面而来。
我没有动。
车里漆黑一片,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声音颤抖却坚定:“如果我死了,请听这段录音。03路不是幻觉,它是某种……某种吞噬夜班医生的存在。它从2003年开始,每年带走一人,用‘等公交’的方式,完成它的仪式。而医院的预报表,是它的名单。我的名字在上面,但我不会上车。”
我后退一步,又一步。
车门缓缓关闭。
轮胎转动,03路缓缓驶入黑暗,像一艘驶向冥河的船。
我瘫坐在地,泪水混着冷雪滑落。可就在我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系统通知。
“夜班死亡风险预报表已更新:林晚,风险等级:极高。备注:可能猝死,原因待查。预计时间:00:07。”
我抬头看向医院大楼,七楼的值班室窗口,忽然亮起一盏绿灯。
像车灯。
而窗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
正朝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