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靠着石门喘气:
“这儿是哪儿?”
柴九说:
“窖道。往下走,一共三层。”
柴九划着火折子照脚下的台阶,台阶是土夯的,潮,一级一级往下没进黑暗里。
一行人往下走,四十七级台阶踩下去都是回声,走到底是第二层存货的空膛,货架子早烂了,只剩一排排木桩,再往下是第三层。
第三层的火光边上蹲着一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火光照上去,皱纹里全是烟灰,眉毛烧没了,两边脸颊上各有一块亮疤。
老窑头。
老窑头说,声音嘶嘶的,可不慌:
“又下来了。”
林小宝收了短刀:
“老丈。外头把废窑围了。”
老窑头拄着膛壁站起来:
“我知道。我在底下都听得见。那号角一响,我就知道这废窑要遭殃。”
老窑头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当家的,最后落在柴九怀里那半截烧焦的号牌上:
“货栈的。”
柴九一愣:
“您认得?”
老窑头说:
“三十年前,那栈上挂的全是这个。”
柴九把号牌掏出来,老窑头接过去用指头摸了摸上头残存的笔画,还给柴九:
“你是栈上的人。”
柴九说:
“柴九。师门押货的。”
老窑头点点头:
“押货的。三十年了。”
当家的在这时又“嗬嗬”起来,抬起手,指了指林小宝的袖口,又指了指膛底最深的黑暗。
林小宝低头看自己的袖口,方才当家的在那儿划了几笔,横竖点撇捺,凑成一个冰字。
林小宝抬起头:
“老丈。这废窑底下沉的货,后来去了哪儿?”
老窑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师父跟你说的?”
林小宝把袖口伸过去:
“他划给我看的,就一个字。”
老窑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
“冰河。”
这两个字落下来,窖道里静了。
老窑头又说了一遍:
“冰河底下,有个老窖。我年轻时候给那个窖封过口。”
顾听雪的身子晃了一下:
“老窖?”
林小宝看她:
“你知道?”
顾听雪说:
“我爹守了三十年的东西,就在冰河底下。”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住了。
柴九看看她又看看当家的:
“冰河。当家的划的也是冰河。”
老窑头说:
“两件事对上了。三十年前,货沉进第三层,沉完的第二天夜里又让人捞走,我守了半宿,看见那些箱子出了废窑,往北去了。”
林小宝问:
“往北是哪儿?”
老窑头说:
“冰河。冰河底下,有个老窖。”
柴九的手抖了:
“货没丢。货到了冰河。”
老窑头说:
“到了。后来烧的那把火烧的是空壳。”
林小宝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货沉进废窑底,又被捞走,送进冰河底下的老窖。
沈姑娘追了三十年的,是个空壳。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第二层那个方向有人在砸石门。
咚。
咚。
土屑从头顶簌簌地落。
沈姑娘站起来,短刀出了鞘:
“他们下来了。”
林小宝问老窑头:
“这一层还有别的出口吗?”
老窑头想了想:
“有。”
林小宝问:
“在哪儿?”
老窑头拄着膛壁往膛底走:
“水窖暗沟。老辈人引水灭火用的,通外头的冰道。”
林小宝问:
“能过人吗?”
老窑头说:
“能。就是窄。”
一行人跟着他往膛底走。
暗沟的口子在膛底最深处的石壁下头,半人高,黑黢黢的,沟里有水,浅,刚没过脚踝,凉得刺骨。
林小宝说:
“当家的先走。”
柴九架着当家的弯腰钻进去,柳阿菱跟着捂着肩上的伤,一个接一个钻进暗沟。
沟里比想的还窄,两边石壁挤着肩膀,头顶湿的,蹭一下掉一层土渣,水凉得扎骨头。
柳阿菱咬着牙,一只手按着肩上的箭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幼兽缩在顾听雪怀里,把脑袋埋进她的衣襟,一声都不敢出。
身后第三层的动静大了,砸门声变成了撞门声。
沈姑娘断在最后,短刀反握,退着走:
“快!”
北营的冷箭追着脚后跟来了,第一支箭贴着沟壁飞过来,钉在石壁上,箭尾还在颤。
沈姑娘手腕一翻,短刀挑飞了第二支,吼:
“弯腰!”
林小宝猫着腰往前赶。
暗沟前头有光,是冰道上的光从沟口的缝隙里透进来。
前头的老窑头喊了一声:
“到了!沟口就在前头!”
一行人加快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响了一声。
咔。
沟壁上的土簌簌地开始往下掉。
老窑头吼:
“塌了!塌方!快出沟!”
前头的人拼命往外挤,后头的土塌得更快,一整块土方从沟顶砸下来,正砸在沈姑娘头顶的沟段。
林小宝喊:
“沈姑娘!”
沈姑娘回身,她没有躲,把短刀往沟壁上一插,两只手撑住那块下坠的土方,肩膀顶了上去。
碎土里混着炭渣,扎进她的手背,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牙关咬得死紧,哼都没哼,沈姑娘吼:
“走!”
林小宝在前头,一手拖着当家的,一手去够沟口,身后沈姑娘顶着的土方一分一分往下沉。
沈姑娘又吼了一声:
“走啊!”
林小宝把当家的推出了沟口,回身来拉她。
沈姑娘的半边身子已经被塌下来的碎土埋住了,脸憋得通红,一只手还撑着土方:
“别管我。把老东西带出去。”
林小宝吼:
“你的债还没讨。”
沈姑娘喊:
“那就别误了老东西的嘴!”
喊完沈姑娘把肩膀往上一顶,那块土方晃了晃,裂开一道缝。
林小宝趁那一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拽,碎土哗哗地塌,半个窑道的土都往下涌,林小宝连拖带拽把沈姑娘从土里拔了出来。
两个人摔出沟口,摔在冰道上。
轰。
后头的暗沟彻底塌死了。
一行人瘫在冰道上,咳嗽声一片。
夜风从冰道上刮过来,冷得人牙关打颤,当家的被柴九搂在怀里“嗬嗬”地喘,胸口一起一伏。
沈姑娘趴在地上,半边肩膀全是血和泥,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崩了个口子,她撑着爬起来,回头看了眼那道塌死的沟口:
“塌了。”
林小宝说:
“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