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里头,白鹞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跑得掉?把窑口堵死。你们自己憋死。”
白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抬了抬手。
窑顶上那几个通风口,一个一个被黑甲用石板压死了,窑口也封了。
封窑口用的全是现成的料,黑甲把窑场上的断梁废料和冻土,一筐一筐往窑口里倒,倒一层夯一层,没多大一会儿,那道窑口就没了。
沈姑娘盯着那道被填死的窑口,啐了一口。
沈姑娘说:
“连锅端。姓白的要咱们一起陪葬。”
柴九说:
“他封的窑。咱们在外头呢。”
沈姑娘说:
“外头就更没了。冰道开阔没遮没拦,四十杆枪围着,你往哪儿跑?”
话音没落,冰道两头的雾里黑甲压上来了,一排一排踩着往前推,枪口平着,边推边压。
林小宝吼:
“散开!”
一行人沿着冰道往东跑,子弹在冰面上蹦,蹦起一溜冰碴子。
柳阿菱捂着肩伤跑在中间,跑几步一踉跄,当家的被柴九背着,一路上嗬嗬地喘。
跑出去半里地,前头也是黑甲。
开阳仙子回头喊:
“两头都堵了!”
冰道上没遮没拦,往哪儿跑都是活靶子,风从两头灌过来,卷着寒气打在脸上。
当家的在柴九背上忽然抬手,指了南边。
林小宝一边跑一边扫视四周,冰道南侧是老炭窑的后身,黑黢黢一片窑壁贴着冰道的边。
林小宝忽然喊:
“进窑膛!”
柴九以为自己听错了。
柴九说:
“进窑膛?窑膛不是让他们封了么!”
林小宝说:
“封的是前口!窑膛后身贴着冰道,底下是空的!跟紧!”
林小宝早从母盘上看出来,冰道这一段底下是空的,和窑底三层窖道连着。
一行人拐向窑膛后身,黑甲的枪追着屁股打,子弹打在窑壁上崩出一片石屑。
窑膛后身的根脚有一道裂缝,让荒草和冻土盖着。
林小宝第一个钻了进去,里头是黑的,一股焦味扑面,他往外一拉把当家的拽进来,又一个接一个把人往里拖。
最后进来的是沈姑娘,肩上的伤又渗了血,白袄上洇开一片,靠着石壁喘气。
沈姑娘问:
“这是哪儿?”
林小宝说:
“窑底。”
头顶上声音变了,先是脚步声踩在窑顶的砖上密密一片,然后是倒东西的声音,一筐一筐的,往哪儿倒听不清,再然后烟下来了。
烟没从窑口灌,从窑顶的每一条缝里渗下来。
老窑头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砖。
老窑头说:
“他们把窑膛点着了。整个窑膛都点着了。”
烟一层一层往下压,窑底三层本来就没多高,这一压,人都得趴下。
沈姑娘的脸色变了。
沈姑娘说:
“焖炉。这是要把咱们焖死在里头。”
柴九呛着烟问:
“那前头那位供奉呢?他不进来拿人?”
沈姑娘咳了两声。
沈姑娘说:
“拿人?他要是想拿人,方才在冰道上就拿。他这是要死不见尸。”
林小宝把母盘按在地上,网根窜出去,顺着窑底的结构摸了一圈。
盘面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外头那些黑甲的位置和火道的走向,一点一点亮进盘里,可亮到最后,他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窑底三层和上头两层不一样,上头两层是窖,这一层是膛,整个窑底是一个大膛,膛顶连着窑身的每一条火道,火道一热,这一层就是炉膛。
林小宝把母盘收起来。
林小宝说:
“挡不住。烟是从火道里下来的,堵不住。”
柴九的眼睛已经熏得睁不开了。
柴九问:
“那怎么办?”
林小宝说:
“找口。这窑膛总有出气的口。”
林小宝把幼兽从怀里放出来。
幼兽一落地,浑身一颤,鼻子开始动,冲着窑底最深的黑暗。
呜。
那声音和它冲着石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听雪说:
“它闻见了。”
林小宝盯着幼兽。
林小宝说:
“它认得。不靠鼻子。”
林小宝抱起幼兽往膛底走,幼兽在他怀里扭着,鼻子一个劲地往前探,走到膛底最深处的石壁前忽然不扭了,伸出一只爪子扒住石壁上的一道缝。
那道缝藏在壁根,让烟灰糊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林小宝蹲下去,拿手指头把灰抹开,缝里头是一块石头,和两边的壁石颜色不一样,边上刻着一圈细纹,纹路的走势他认得,和玉上的纹一样,和黑铁上的纹一样。
林小宝低声说:
“暗栓。”
沈姑娘凑过来。
沈姑娘问:
“什么?”
林小宝说:
“这道窑底下有机关。这块石头是个暗栓。推开它,后头有路。”
沈姑娘盯着那道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嘴角翘着,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沈姑娘说:
“又是你那套。从外头到这儿,你手里就没一样东西是明着来的。”
林小宝说:
“明着来,你沈家那三十年的旧债早把我压死了。”
沈姑娘的下巴绷起来。
沈姑娘说:
“少拿旧债压我。你的诈归你的,我的债我自己认。”
林小宝说:
“那正好。这暗栓得两个人推。”
沈姑娘问:
“我推哪头?”
林小宝说:
“你扣住上沿。我扣住下沿。两个人一道推。”
烟已经压到齐腰深了,沈姑娘没再废话,把短刀咬在嘴里,蹲下去两只手扣住暗栓的上沿,林小宝扣住下沿。
沈姑娘说:
“数三声。一。”
林小宝数:
“二。”
两个人同时发力,暗栓纹丝不动。
沈姑娘说:
“再来!”
第二回,石头缝里挤出一声响。
嘎。
第三回再推,暗栓猛地一震。
咔。
暗栓陷下去半寸,柴九吼:
“开了!”
烟压得人睁不开眼。
林小宝把暗栓整块抽出来,后头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可透风,一股冷气灌进来把眼前的烟吹开一道口子。
林小宝喊:
“走!”
一行人钻洞,洞里是条窄道斜着往下,通向外头的冰道。
老窑头趴在洞口闻了闻。
老窑头说:
“是排水道。早年窑里渗水,凿了这道排水。”
柴九问:
“窄不窄?”
老窑头说:
“窄。可没水。”
一行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