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北营的黑甲发现洞口了,枪声顺着洞道灌进来,子弹打在洞壁上,火星子溅了满脸。
林小宝走在最后,把母盘按在洞壁上,网根顺着洞道往外卷。
外头那些黑甲的枪管一根一根发烫。
咔。
枪管卡了壳,后头的追兵骂成一片。
追兵喊:
“枪废了!”
头顶上传来一声脆响,是烟道闸被挑开的声音。
沈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去了,一把短刀把窑底的烟道闸整个挑落,烟顺着一道旧口子倒灌回上头两层,窑底的压力一下子松了。
柴九回头喊:
“沈姑娘呢?”
沈姑娘的声音打烟里传出来。
沈姑娘说:
“在后头。废话说完了没有?走!”
一行人顺着排水道猫着腰往前赶。
洞道尽头有光,是冰道上的光。
柴九吼:
“出去了!”
一个接一个钻出洞口,风灌进领口,凉得各人一激灵。
老窑头扶着膝盖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烟灰。
当家的在柴九怀里缩成一团,脑袋一个劲往他怀里拱。
柳阿菱出来时脚下一绊,人没摔倒,枪先脱了手,她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沈姑娘最后一个出来,半边脸全是烟灰,肩上的血把半件白袄浸透了,短刀拄在冰上撑着自己。
她站定了,忽然扭头瞪着林小宝。
瞪着瞪着,柳阿菱先开了口。
她靠在柴九身上,肩上的箭伤没包,血顺着手指头缝往下滴,盯着林小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柳阿菱说:
“林先生。你欠我一回。”
……
换人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夜。
林小宝一个眼色,她从塌墙后头翻出来,猫着腰往当家的那边冲。
弓弦响的时候她冲在最前头,箭进了肩,人扑在土窝里。
她躺在土里,看着林小宝转身去护别处,把那句拿我当饵咽进了肚里,一直咽到今天。
今夜在窑底,断后的还是她。
……
柳阿菱说:
“侧翼是我,断后还是我。下不为例。”
林小宝看着她肩上那半截箭杆,看着她指缝里的血,把袖子撕了一条扔过去。
林小宝说:
“先包上。下不为例。”
窑顶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白鹞的人把封死的窑口又扒开了一层。
扒开了,里头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白鹞站在窑顶上,白氅垂着,往下看了一眼。
雪落进那个黑窟窿里,落进去就没了。
窑顶上那排黑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白鹞负着手,转身下了窑顶。
白鹞不追。
围了一天一夜,白鹞连一步都没多迈。
林小宝攥着短刀站在冰道上,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把刀柄浸得发滑。
只围不攻,这个人到这会儿还在试。
林小宝撑着短刀站起来,回头望窑膛。
窑膛后身那道裂缝让烟熏得漆黑。
裂缝深处,窑底三层的那一膛里,膛壁上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柴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柴九问:
“那是什么门?”
老窑头说:
“货窖。”
柴九问:
“货窖?”
老窑头说:
“沉货的那间。三十年前,那批货就沉在里头。”
林小宝盯着那道虚掩的门缝。
一间空了三十年的货窖,门为什么虚掩着?
里头,还会不会有沈姑娘找了三十年的那批货?
白鹞退干净了。
黑甲跟着退,火把一盏一盏往北面的雾里缩,末了连那杆黑旗都拔走了。
窑膛的火是后半夜自己熄的,上头两层烧塌了半边,第三层在底下,石头砌的膛壁,火烧不透。
天蒙蒙亮,林小宝又站到了窑膛后身那道裂缝跟前。
柴九咳着问:
“还进去?”
柴九的嗓子让烟熏哑了,一句话断成三截。
林小宝说:
“进去。空了三十年的货窖,门不该是虚掩的。”
一行人二次钻进裂缝。
烟散了大半,膛底落了一层灰,灰上头压着一层烟熏的黑。
最深处那扇小门还虚掩着,厚木板镶铁角,铁角锈透了,门轴上挂着半截锁链。
锁链是断的,断口发黑,是旧断,昨夜之前就断在那儿了。
林小宝伸手把门推开。
吱呀。
门后的冷气涌出来扑了满脸,又潮又腥,一股子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火折子照进去,货窖两丈见方,木架子一排一排,架子上摆的全是火器。
枪身锈死了,枪管锈穿了,木托烂成渣,有几杆还挂着火绳,火绳早成了一把灰。
沈姑娘几乎是扑进去的。
她越过那排火器,脚步在架子深处顿住了。
深处蹲着几只木箱,箱盖全开着。
她开口的时候气提不上来,话又轻又急。
沈姑娘问:
“这就是那批货?”
老窑头拄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窑头说:
“这就是。当年沉进来的,就是这些箱子。”
沈姑娘扑过去扶住最近的一只。
箱底积着半指厚的灰,她伸手抹了一把,抹出来的全是锈末。
沈姑娘说:
“空的。”
沈姑娘把箱子挨个掀。
第一只空的,第二只空的,第三只还是空的。
她把最后一只整个掀翻过来,倒扣着磕了磕,磕出来的还是锈末。
箱子砸在地上,她扶着架子喘气,肩膀一起一伏,喘着喘着笑出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沈姑娘说:
“三十年。我家两代人,追的就是一口空箱子。三十年前那趟货,我爹亲自带人进的北地。”
……
那年她爹带两个人出门,走了大半年。
回来那天人瘦脱了形,进门只说了四个字,货叫人劫了。
说完就朝北望,一望望了半宿。
打那以后他年年往北跑,盘缠跑光了就变卖家什,追到我爷爷咽气,追到他自己也咽气。
两口薄棺,一前一后抬出沈家的门。
……
沈姑娘低头看着那堆空箱子。
沈姑娘说:
“他到死都当是货叫人劫了。劫走的原来是一口空箱子。”
林小宝举着火折子把四壁照了一遍。
墙上刻着字,刻刀刻的,一笔一笔勒进石头里。
两行,头一行刻的是货早拆走,第二行是莫再寻。
莫再寻后头原本还有字,让人生生划掉了,划痕深得铲掉一层石面,石头茬子还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