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那一眼,看的东西比一箱图样多。
他清楚册子的装帧,清楚箱子的码放,清楚窑下每一道门。
三十年前,行宫的人就插手这桩货了,插在最里一层,插得又准又稳,稳到守在灯房里的老窑头,只能眼睁睁数着他进去,又出来。
林小宝后槽牙咬紧了。
热气扑在脸上,鬓角的汗却是凉的。
半套图纸在林小宝手里,是爹留下的。
总纲叫人半道截走,截走的人穿白衣,揣着鹞形银牌。
玄一上仙手里压着的,怕正是那半册总纲。
林小宝把图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火堆烧过了半截。
林小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这才发现摇光仙子坐在稍远的石头上,身上裹着青衣,膝上放着一卷旧档,纸色发乌,边角都翘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头,一页要看上许久,才翻过去。
林小宝走过去。
“摇光仙子。你翻的什么?”
摇光仙子眼睛还落在档页上。
“七星阁的旧档。我随身带出来的,就这么几卷,都是老物件。刚才你们在火边说的白鹞,我听着了。”
“旧档里有他?”
摇光仙子把目光从档页上收了回来,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压下去。
“有没有他,得看一桩东西。把你那半枚印,拿来。”
林小宝一怔,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青印凭信,递过去。
摇光仙子把旧档翻回一页,摊平,转过来让林小宝看档上一方印纹,又指了指他掌心的半枚青印。
两下对照,摇光仙子把那页档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摇光仙子说:
“对上了。这个纹路,我在旧档上见过。”
火堆炸了一声。
林小宝掌心的半枚青印,跟着坠得慌。
摇光仙子盯着那方印纹,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了什么。
摇光仙子说:
“小宝。这半枚青印,怕有来头。”
“这纹路,是老行宫主的私印。”
摇光仙子的指尖压在旧档的印纹上。
夜里的黑石山外,风停了,星子低得压人。
火堆早熄了,摇光仙子点了一盏豆大的灯,就着那点光,把一卷旧档摊在石头上。
林小宝蹲在她对面,掌心托着那半枚青印凭信,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先前摇光仙子看了一眼这半枚印,脸色就变了,把他叫到这块背风的石头后头,抱出旧档,把半枚印上的纹路挨页对过去,对得极慢。
开阳仙子起初还抱着枪在站哨,见他们对了两遍旧档,人也踱了过来,枪杵在雪里,好一阵没挪窝。
林小宝问:
“老行宫主?”
摇光仙子说:
“玄一上仙前头那位。宫里的印信,我背过一批。行宫行印,五爪蟠纹,四角云头。老行宫主嫌那一套太重,私底下另刻了一方小印,自己用。”
她把灯芯捻亮了些,指着旧档上那方印纹的边角。
“你看这儿。印角上有一粒星痕,星尾拖三道水波。全天下带这个暗记的印,旧档上只记了一方。”
林小宝低头。
掌心那半枚青印,断口还新,印纹却旧,纹路里那一小粒凸起的星痕,被灯一照,投出一点极淡的影子。
一模一样。
白幼兽从林小宝怀里探出头,鼻尖抽动了两下,朝着那半枚印低呜了一声。
它伸出爪子,轻轻按在林小宝的手背上,喉咙里的呜声一起一伏,像有什么话堵着说不出来。
顾听雪问:
“它认得?”
林小宝说:
“它认图纸,认黑铁。认不认印,我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笔。
白幼兽是跟玉配对的兽,玉开什么,它就认什么。
它对着这半枚印呜咽,这印上压的东西,只怕比他们两个人琢磨出来的还要多一层。
林小宝问:
“旧档上记没记,这印后来去了哪?”
摇光仙子摇头:
“旧档到这儿就断了。虫蛀空的,偏偏是要紧的那几页。”
开阳仙子的声音从火堆的废墟那边插进来,她几步跨了过来,下巴朝旧档一扬。
“那就是说,这印是老行宫主的私印,三十年前落到沈家手里。摇光仙子,我可提醒你,你带出来的旧档就这么几卷,缺页断卷的。认错一方印,那可是要命的买卖。”
摇光仙子说:
“我知道要命。”
摇光仙子把旧档又往前展开一截,露出一页手绘的印样,墨色淡了,笔道却细。
她招手。
“开阳仙子,你来看这儿。印样的边上,摹印的人记了一笔小字。”
开阳仙子凑过去,眯着眼认了半天,才把那行小字念出声来:
“印刻成的那天,主命销模。”
念完,她自己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开阳仙子又往前探了半寸,指着旧档上印样边角。
“等等。摇光仙子,这儿还有一行。”
摇光仙子低头,念:
“星痕三波,左旋。摹者谨记,勿仿。”
摇光仙子直起身,转向林小宝。
“左旋。林小宝,把印倾斜过来,对光。”
林小宝依言把半枚印斜过来。
灯光淌过印面,那粒星痕投出的影子,细细的星尾在青玉上转了个方向,三道水波,一道压一道,齐齐往左拧。
摇光仙子说:
“左旋。旧档上印样,星尾左旋。寻常仿印,刀走右手,波纹天然右旋。要仿出左旋,得换左手执刀,还得仿得了那股子从容劲儿。仿印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半,栽在这一道上。”
开阳仙子把枪从雪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
开阳仙子说:
“行。错不了。这印,来头大了。”
林小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销模。印模销了,就是说,这方印按规矩,只该有一方实物。”
摇光仙子说:
“对。老行宫主刻这方印,档上写的是私用,刻完就下令销模。旧档上白纸黑字。往后这方印只减不增,谁手里多出来一枚,那枚就是当年那枚。”
林小宝问:
“你的旧档,哪来的?”
摇光仙子说:
“进阁那年,抄旧档是功课。阁里的规矩,印信一房,人人都要背。我背得比旁人快,师父就许我多抄了两卷。下山的时候,我挑了最冷门的几卷带上。谁承想,最冷门的,偏偏顶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