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马乃土司的营寨内,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
沐剑声在敖彪的搀扶下进入帐篷。
见兄长喝的醉醺醺的,沐剑屏连忙小跑上来,关切的询问他感觉如何。
方怡则表示要去准备点醒酒的东西。
不过立刻便被沐剑声摆手拒绝。
沐剑声坐在硬邦邦的兽皮褥子上,俊朗的脸上透着疲惫之色,倒是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片刻之后,“摇头狮子”吴立身跟着进入帐篷,方才说话:“师叔...”
吴立身脸已经喝红了。
见徒弟敖彪搬来一张小板凳,于是缓缓坐下,抬起头,叹了口气:“马乃部的几个长老还是不松口。”
沐剑声怅然若失,微微垂头。
方怡扫了眼两人,秀眉蹙起,轻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公爷,师叔,咱们进寨子的时候,我看那龙宣慰很热情呀。”
这马乃土司如今的首领名唤龙吉兴,正是以前西南反清义士龙兆吉的小儿子,如今虽只有十五岁,却继承了其父的抗清遗志,足以称得上是少年英雄。
听闻沐王府的人来,对方主动出寨迎接,牵着沐剑声的手,发誓定会遵守以前马乃部与黔国公府的盟约,为彼此的父亲报仇。
“马乃土司之前在吴三桂的围剿下损失惨重,龙兆吉战死时,原来的寨子连同数千军民一同被杀,如今马乃部只有堪堪三千来人,且能上阵打仗的四百余青壮的调配权都在那三个长老手上,龙宣慰...”
沐剑声顿了顿,苦笑道:“他是有意助我,甚至想要说服西南其他几个土司联合出兵,只可惜,这马乃部不是由他一个人说的算。”
方怡面色一沉,娇喝道:“马乃部可是跟咱们黔国公府有过盟誓,那些长老,难道他们忘了吗?”
“忘...倒是没忘。”
吴立身连续摇头,沧桑的脸上甚是阴郁:“不过是觉得风险太大...方才小公爷走后,那木长老拉着我说了几句实诚话,说如今马乃部羸弱,他们实在不敢再赌。若是起事不成,反而引来吴三桂大军围剿,剩下的族人恐怕难保性命。为族人计,小公爷,说白了,咱们也怪不了他们。”
自打黔国公府覆灭之后,沐剑声一行人在西南活动,马乃部还有其他部族都暗地里提供了诸多援助。
方怡脸色黯淡了几分,看向沐剑声道:“小公爷,你和师叔有没有告诉那些马乃部的长老,咱们现在有高人相助,若是他们见过陈盟主的手段,一定...一定会帮助咱们的。”
沐剑声颔首:“说了,可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如何会信这世上真有万人敌。”
方怡微微垂眸,眼眶逐渐红了。
这就是沐王府目前的窘境。
鉴于之前一败再败,甚至连末代黔国公沐天波全家都死的几乎干干净净。
这些曾经与沐王府结盟的土司部落自然很难提起信心,继续同吴三桂为敌。
“要是陈盟主也在就好了。”
吴立身连连摇头,叹息道。
话音刚落,方才正乖巧的听大伙儿说话的沐剑屏便忽得抬起头来。
清澈的眼眸扑闪扑闪,脆生生道:“小妖......陈盟主是在呀,我中午那会儿刚跟他说话来着。”
听她开口,帐篷内,几人的视线当即落在了她的身上。
“剑屏,你...”沐剑声脸色微变。
想要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方怡却抢先一步,红着脸捂住了沐剑屏的小嘴。
忙解释道:“小郡主说笑的。”
开玩笑?
吴立身与敖彪对视一眼,这算什么玩笑?
方怡轻咬嘴唇,羞涩的不敢抬头。
心道,总不能说师妹因为思念那陈钰过重,患上了相思病。
堂堂沐王府的小郡主,说出来太难为情了。
沐剑屏眼巴巴的盯着自家师姐,撅了撅嘴,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让自己说话。
自己可没开玩笑,小妖怪真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还欺负自己来着。
“都什么时候了,这种玩笑不要开。”
沐剑声不高兴道。
旋即又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与师父本欲召集旧部,至少在西南闹出点动静来。
好叫那陈盟主别觉得沐王府完全没用。
毕竟迟早是要将自家妹子嫁过去的,娘家太废物,剑屏又太单纯,送去了怕没好日子过。
现在可好,苏冈,白寒松兄弟还没消息,柳大洪和刘一舟又失踪了。
此次马乃土司之行又不顺利。
当初在京城,沐王府、红花会、金蛇营与那陈盟主立下共同抗清的盟约,若是此次回西南全无收获,又该如何是好?
陈盟主会不会因此而看轻沐王府,甚至将沐王府一脚踢开?
吴立身显然看出了自家小公爷的忧虑,用眼神示意方怡先带沐剑屏下去休息。
待两人走后,方才开口:“小公爷,若是无法说动西南各部土司,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平西王府是龙潭虎穴,每逗留一日,便有一日的风险。
“就算要撤,也得先寻到师父和一舟再说。”
沐剑声捂着额头,很是疲惫的说道:“我现在愁的是,该如何跟陈盟主交差。毕竟当初离京之前,我和师父都在他面前说过大话,说西南诸多势力,依旧心向我沐王府,如今大事不成,我有何面目见他。”
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激动道:“不行,绝不能撤!师叔,劳烦你明日护送我妹妹离开,我还要再尝试一二,就算说不动马乃土司,还有石平龙氏,蒙自李氏,我一家家的去,总不能一家...一家都不帮我。”
只要能召集一些兵马,哪怕是几百上千人,也能证明沐王府在西南的号召力。
到那时,哪怕是自己死了,那陈盟主念及沐王府在为其平定西南时做出的微薄贡献,肯定也不至于过于慢待自家妹子。
沐剑声年幼时便跟随柳大洪,故而性格上继承了这位“铁背苍龙”的侠义豪情,有恩必报。
自佛州与陈钰相遇后,对方数次出手相助。
沐剑声虽然顶着沐王府小公爷的头衔,却从未以贵族自居,觉得对方的帮助是理所当然。
之所以力排众议,决定率领沐王府上下追随这位“僭越天子”,也是基于此的考量。
正因为他长大于黔国公府落魄后的环境里,承受着诸如天地会仗着弟子众多以唐压桂的风凉话,才明白那陈盟主的好意是何等珍贵。
抛去曾经尊贵的血脉不谈,沐王府何德何能,能与红花会、金蛇营这两大势力相提并论。
可陈钰当天在酒席上,定下四方会盟,依旧轻描淡写的,将他沐剑声定做了盟友之一。
对此,沐剑声一直心存感激。
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妹妹和将来的妹夫做些什么。
沐剑声咬了咬牙,眼神甚是凶狠。
吴立身见状,忙开口道:“小公爷,千万不要冲动,依我看,陈盟主对小公爷您还是器重的,更何况还有小郡主的婚事在,哪怕咱们此次西南之行一无所获,对方应该也不会因此问罪咱们。”
“可是...婚约还没定下吧。”
敖彪挠着头,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应该闭嘴。
只因沐剑声和吴立身齐齐黑了脸。
片刻之后,只听沐剑声神色黯淡道:“我想的是,剑屏毕竟年幼,稍微缓缓,正好咱们在这期间做点大事。”
送亲妹子去联姻,他其实并不抗拒。
只是沐剑屏现在真是啥也不懂,天真的有时候叫他这做兄长的都感觉头疼。
真现在送过去,万一呆呼呼的触怒了对方,反倒是酿成大错。
听他说起自身顾虑,吴立身不住摇头。
这确实是个大难题。
良久,他试探着开口:“要不,回头请个嬷嬷,教教小郡主?”
帐篷外,刚送完沐剑屏的方怡本欲入内,听着帐篷里说话的声音,却是脚步渐缓,
只听敖彪朗声道:“师父,弟子觉得,叫方怡教小郡主也成,她俩在一起说话还不会尴尬。”
方怡俏脸微红,暗道,这敖彪说话没头没脑的。
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就算是懂的比师妹多些,又能教她什么?
却听沐剑声“咦”了一声,旋即抚掌:“好主意,想必方师妹也不会推辞。”
紧接着又听吴立身唏嘘道:“这丫头也是个苦命的,爹娘去世的早,喜欢的刘一舟偏偏还是个不成器的。”
听他所言,方怡秀美的双眸黯淡了几分,轻轻攥住了手心。
敖彪小声道:“小公爷,师父...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南下那会儿,我有次瞧见方怡把她那根银钗丢了,那可是刘一舟送给她的。然后这一路上,两人也不怎么说话,依我看,方师妹大概是不喜欢她师兄了。”
沐剑声没有说话,吴立身却是看向自己的徒弟,困惑道:“彪儿,你说这个作甚?”
敖彪挠了挠头,大大咧咧道:“我就是想啊,既然方怡现在已经没有喜欢的人了,小公爷要不要让她陪着小郡主嫁给那陈盟主,这样就算小郡主单纯了些,也有人在旁边照料嘛,嬷嬷什么的,自是不需要了。”
话音刚落,外头偷听的方怡俊俏的脸蛋便红透了。
紧咬唇瓣,一双秀目透着慌乱与羞赧。
忙贴近耳朵,想听小公爷怎么说。
“这...不大好吧。”
沐剑声愣了愣,蹙眉道:“方师妹毕竟不是剑屏的丫鬟,她方家祖上便是黔国公府的家臣,身上流淌着忠良的血脉,咱们在这里谈论这个,本身就有些无礼。”
方怡只觉心脏噗通噗通的跳动,美眸含羞,白皙的脸上透着晕红。
心想,其实...也没那么无礼。
小公爷还是个忠厚人呐,就是有点太忠厚了。
只要是为了沐王府,为了小郡主,自己这点牺牲...其实都没什么。
恍惚间,不由得想起了当初佛州城初见,那张俊逸到不似凡尘中人的面庞。
方怡娇躯一紧,羞涩的想,若是小公爷真拍板让自己随小郡主一起嫁过去,对方...会高兴么?
小郡主说那人总是欺负她,那后面也会不会用羞人的法子欺负我。
想到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画面,方怡修长的双腿不由得颤了颤。
面红的好似要滴血,深吸了一口气,慌忙继续屏息凝神,听着里面说话。
只听吴立身道:“小公爷说的对,这才是黔国公的气概,念旧而不忘本,所以至今还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咱们,怡儿的事,还是算了。”
方怡:(゜-゜)???
这...就算了?
失礼不失礼,你们倒是先问问我呀!
又听敖彪愧疚道:“小公爷,师父,你们说的都对,我说话没头没脑的,没为方师妹考虑。”
方怡:(¬_¬)...
不需要你这种没有主见的人为我考虑呢。
待回过神,再听几人说话,竟莫名有些烦躁之感。
用力呼吸了几口山间夜里的寒气,方怡红着脸,本打算干脆进去,说自己对沐王府忠心耿耿,无论何种艰难的任务都愿意去做的。
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便有马乃土司的哨卫叫嚷着“敌袭”什么的。
帐篷内,沐剑声和吴立身师徒也听见了动静,匆忙拔出兵器,冲出帐来。
放眼看去,只见夜色之下,寨子的东侧、北侧皆有火光冒起。
“不好!”
沐剑声脸色骤变,高声道:“多半是咱们在这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方师妹,你速去保护剑屏!吴师叔,你们随我去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