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否孤独?
生命是什么?
是意外?是奇迹?还是某种必然发生的异数?
答案近在咫尺,也许抬头就能看见。
“你知道,戊谷城有多少人口?”
方临卑微地低着头,几乎作匍匐状。
“我不知道,元首。”
实际上他知道,但是他不能说。
因为眼前的女人,是兰德有史以来第一位总揽司法权和执法权的元首,站在权力塔尖的存在。
姬妤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连身上的黑色军装都撑不起来。
明明容貌没有衰老,整个人却透露着浓浓的暮气。
一双阴狠的丹凤眼,更是毫无保留释放着杀意。
只是被那眼神注视着,方临便感觉置身万丈悬崖边。
“三千七百万。”姬妤冷冷道出一个数字。
“如果一个连环杀人犯每秒杀一个人,他要不吃不喝杀整整七十年,才能杀掉这么多人。”
方临听着姬妤的话,背后冷汗直流。
大概一个月前,星火赢下了在庚石城的战争,开始图谋下一座城市,也就是戊谷城。
戊谷城是兰德重要的粮食生产和运输城市,上空云海直连甲金城海域。
战事顺利,这个从民间学者论坛发展来的反抗组织,似乎有些得意忘形。
他们竟敢公开辱骂世界的幕后操纵者——研究院。
这尊冷漠的神明沉寂了太久,以至于人们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现在,它已经向世界展示了,触怒它的后果。
云海屏障裂开,一颗颗星星掉下来。
兰德的人们,只在游戏《我们》里见过星星,现实的夜空则是单调的荧蓝色。
和游戏亮闪闪的小颗粒里不同,现实中的小行星坠落时,会造成恐怖的破坏。
数百颗小行星化作一场流星雨,给夜晚的人们带来了一幕美丽的风景,也给戊谷城带去了毁灭。
全城三千七百万人,不管是二等公民还是三等公民,不管是兰德政府、基金会还是星火,都遭到了无差别攻击。
整座城市被砸成了土坑,一个一个连起来,河水倒灌,形成了一大片湖泊。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人们对此事讳莫如深。
其他人在戊谷城拥有的财富、亲人、回忆,都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只当是从来没有过这些。
星火固然要因此背负骂名,而姬妤,这位前不久刚刚公开谴责过研究院的元首,无形之中也面临着极大压力。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姬妤冷漠地说道。
“没有元首府的默许,中央实验室怎么可能有能力开展基因工程实验?
这种事情即便没有法律批准,也一定会有人去做的。他们会声称基因实验会造福人类,会约束实验的程度,不去触碰生命伦理的底线。
他们会告诉别人,他们用人类基因制造的怪胎,可以培育人体器官进行替换,从而延长人类的寿命。
这套说辞重复得多了,连他们自己都会被说服。但是我知道,出发点只有贪婪。”
方临略微抬头,表情有些惊讶。
没想到中央实验室事变,背后还有姬妤的影子,他这个心腹完全不知情。
不过他也没有心生不满,他只是姬妤的一枚棋子,哪有棋子教棋手如何下棋的?
“让您费心了。”
方临轻声说道,毕竟在处理中央实验室事变时,姬妤作为调度者,肯定两头受堵。
最后事情尘埃落定,加上姬旦派系插手,姬旦本人更是亲自下场,姬妤也改变不了结果,只能以此为筹码,发动一场政治突袭。
至于谴责研究院,虽然大胆了些,但也无可厚非。
姬妤像是疲惫了似的,缓缓闭上双眼,伸出干枯的手指揉搓自己的眉心。
“小蔺那里,有消息了么?”
方临心尖又是一颤。
姬妤说的小蔺名叫姬蔺,是姬妤的孙子。
一个月前去了戊谷城,随后便杳无音讯。
搜救幸存者本来是执法军陆军的职责,但是不知为何,姬妤要问他这个禁卫军军长。
无数念头在方临脑海闪过,他没敢让姬妤久等,连忙汇报。
“还没有任何线索表明,姬蔺在……遇难。也许他还活着,被星火的人掳走了也说不定。”
姬妤冷笑一声,重新睁开眼睛。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把人撤回来吧,没准这孩子被熵杀了呢。”
方临又是一惊,刚抬起半寸的脑袋又压了下去。
权贵们能活二百多年,且至少活到一百五十岁才会丧失生育能力。
然而和暴发户不同,很多资本家和政治家不会生太多孩子,只生一两个精心培养。
姬妤只有一个儿子,她的儿子也只有一个儿子。
那位出生就是一等公民的小少爷,深受家族的偏爱,灌输的都是温室的善良。
就连老元首姬绥,生前也对这个重孙疼爱有加。
没想到,在姬蔺被当成蚂蚁一样碾死后,他的祖母会是这副态度。
这时,姬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天晚上,附近的驻军执法兵,有影像传回么?”
“有,我已经收集了全部影像资料,由兰德档案局绝密封存!”方临信誓旦旦保证。
姬妤却勾起嘴角,目露笑意。
“你看过了么?”
方临也笑了。
按理说他这个禁卫军长,没有资格查阅绝密档案。
不过自从方临跟了姬妤后,档案局对他来说就像公共图书馆一样,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自然是看过的。”
“好,那我问你。
天体攻击从开始到结束,维度收敛镀层的裂隙总共持续了多久?”
“7分8秒。”方临立刻回答。
“裂隙背后的宇宙,是什么颜色的?除了降落兰德的陨石,还有没有其他星体?它们的相对位置是怎样的?”
“这个……从视频里看不到其他星体,但裂隙的颜色,是纯黑色的。”
姬妤眉头轻挑,像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是葭月做的。”
方临作为忠诚的心腹,早已将和葭月等人的接触过程上报给姬妤。
从诸多线索中,姬妤和方临推断,这个葭月很可能是泯熵机的实际操控者!
而腊月、槐月等人,则是泯熵机运行中各个方面的负责人。
听名字就知道,他们来自同一个组织。
至于建立了星火的正月,也许掌握了某种规避泯熵机效果的方法,且与组织不合,于是叛逃另立门户。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真相依然是镜花水月。
“对方没有使用泯熵机直接抹杀星火,而是用匪夷所思的物理攻击手段,杀害了上千万平民。因此,对方大概率不是葭月,可能是其组织中的一员。
发动袭击证明他被激怒了,而原因是星火侮辱了某个他尊敬的人。这个人也许是葭月,也许不是,但一定和泯熵机有直接关联!”
姬妤偏头,笑着看向方临。
“你不是一直都想见葭月一面?如果有办法破开云海屏障,哪怕只是个能维持几分钟的裂缝,你就有机会见到他了。”
方临低头苦笑:“可是,我们没有维度收敛镀层的相关技术,连这项技术的线索都没有。”
姬妤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点。
“这是研究院第一次直接干预兰德,而兰德研究院那边,总会留下一些记录。
做元首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
“跟我来吧。”
……
甲术城,兰德的学术之都,代表着进步的城市。
这里几乎没有三等公民,连扫大街的清洁工都是政府公职。
兰德研究院的总部坐落于此,周边大小研究所足有上百座,涵盖各个科技领域。
方临来过这里,但是他并不喜欢。
这里的人个个眼高于顶,自命不凡。哪怕街边拦个行人问路,都要被说教两句。
也许甲金城和首都的人不把你当人看,但是在甲术城,你连被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元首姬妤不在此列。
兰德研究院大门前,姬妤携方临和三名红卫军警卫,乘跃迁阵降临。
哨戒的执法军士立正行礼,执勤的哨兵从小门楼跑出来,为姬妤等人登记开门。
在此过程中,方临明显感觉到,那哨兵想要说些什么,却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不由得心中冷笑,上次他来这里时,那哨兵可不是现在这副嘴脸。
“你也别嫌手续麻烦,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只有人人循规蹈矩,世界才能变得有序啊。”
这种道理人人都知道,可这哨兵偏要拿出来说教,就好像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哲理一样。
好比一个人拿了奖,他凑过去说,你的工作做得不错,能拿奖。
就算是旁白也没有这么多废话吧?
姬妤并不知道方临在想什么,带人直接闯进了办公楼。
拽开档案馆的门,一个白衣老头正在里面看书。
见有人闯进来,老头脸上浮现一丝怒容。
“哪来的蠢……”
眉眼刚抬起一点,目光迎面撞上姬妤狠辣的眼神,到嘴边的叫骂硬是咽了回去。
姬妤面不改色,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把泯熵机运行日志调出来。”
兰德研究院也有一份运行日志,但不是葭月提供的那种检索库,只是记录技术调动的文书。
老头瘪了瘪嘴,似乎不满姬妤的颐指气使,居然梗起脖子顶撞。
“查看日志需要谭主任签字,或者齐院长的批文。没有手续的话,档案室的门是不能开的!”
姬妤和方临都没有说话,他们身后的红卫军眼神却变了。
淡淡的清凉感扩散开,一股死意直击灵魂,令人不寒而栗。
老头后颈皮直起皱,可老迈的自尊心作祟,又不想低头。
在恰到好处的时节,姬妤忽然笑了。
“看你年纪这么大,应该见过姬绥元首吧?”
“那是自然!”
老头傲气地昂起头,想几十年前,老元首姬绥在任时,也来这里看过几次档案,哪一次对他不是礼敬有加?
再看看这个新任元首,第一次来就想给他个下马威?
什么东西!
还是个女人。
呸!
老头没有表达出内心的真实想法,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态度。
姬妤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好像完全不在意老头的无礼。
“几十年坚守一个岗位,你还真是热爱这门事业啊。”
老头闻言羞恼不已,他哪听不出来,姬妤这是在变相骂他老废物。
在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岗位一待就是几十年,对于兰德研究院来说,是给庸才的待遇。
“研究员还真是令人羡慕啊,不用考虑权力场的人情世故,只要闷头做研究,就能混出个名堂来。”
姬妤又补了一记暴击,程度比上一句还要深刻。
“每个人的工作都是命中注定,为了秩序做贡献罢了。”
老头皱着眉替自己找补,试图用说教的方式提醒姬妤,提醒她泯熵机以及命运的存在。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泯熵机固然强大,但和他没有一块钱的关系。
他不过是命运操纵的亿万傀儡之一,被役使得久了,竟生出一种主人一样的自豪感。
姬妤的最后一句话,也让他原形毕露。
“能来这里工作,你的家人和朋友一定为你感到骄傲吧?”
如果说前面两句是嘲讽,那么这句话便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可以有骨气,不畏强权。
她也可以当场翻脸,直接杀了你,然后多费一点工夫拿到资料。
可她偏偏要胁迫你低头,用你在意的东西。
老头面色骤变,他没想到姬妤如此下作,堂堂元首居然拿家人来要挟。
“先……先登记一下,出了事好有个记录。”
他取出一份登记表摆在桌子上,仿佛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姓名
性别
家庭住址
工作单位
……
方临被老头的行为逗乐了,把表格递给身旁的红卫军。
后者掏出元首府公章,随手在表格上盖了个印,接着撇回桌子上。
被如此粗鲁对待,老头敢怒不敢言,急忙刷身份码打开大门,走进档案室。
不多时,他捧着一块黑匣子走了出来,插进机箱卡槽,开始读取记录。
“9月23日到24日,戊谷城,我要所有技术调用和变动的信息。”
姬妤又一次命令道,这回老头不敢多说,老老实实查到了资料。
9月23日,22:58
调用项目:维度约束力场
调用模块:物理学,信息技术学
调用人:蒲月,谭泉
——
调用项目:重力牵引锁定
调用模块:物理学,信息技术学
调用人:蒲月,谭泉
——
调用项目:行星级动能打击
调用模块:天文学
调用人:霜月
……
方临猛然瞪大眼睛。
蒲月和谭泉他都知道,前者化名浦扉屿,和他打过交道,后者则是兰德研究院的现任院长。
而霜月这个名字,他是第一次见到。
是来自真正研究院的那个组织的人!
正当方临惊讶时,老头疑惑地张开了眼皮。
“咦?天文学,这是什么学科?”
不仅老头疑惑,其他人闻言也一头雾水。
兰德的各项基础科学里,没听说过有一门名为天文学的学科啊。
姬妤皱眉思忖良久,对老头说道。
“把这个霜月的人事档案调出来。”
老头连忙照做。
可随着键盘的敲动,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查无此人。
能够直接调用泯熵机效果模块,还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人。
权限盗用?
匿名高层?
不管是是哪一个,好像问题都极其严重。
属于是普通职工知情一点点就要被灭口的程度。
老头不敢再言语,身子使劲往椅子里缩,似乎这样能带来安全感。
姬妤没有过多纠缠,她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回到了首都元首府。
姬妤遣散了红卫军警卫,留下方临和她两个人在办公室里。
“天文学……您有头绪么?”方临苦恼道。
姬妤长叹一声,拉开抽屉,取出一根莹白色的圆棒。
方临认出那是《我们》的心灵接入端。
游戏初期,姬妤率领的玩家阵营“军国”败给了姬旦的玩家联盟,随后遭到死亡淘汰,再也不能登录多人模式。
虽然依然能派人观察游戏里发生的事,但姬妤之后便没再怎么关注。
谁能想到,《我们》的游戏世界里,还有一个宇宙等着人们去探索呢?
结合戊谷城遭受的攻击,姬妤已经推断出,所谓天文学,正是认知宇宙和天体运行的科学。
兰德的天外没有宇宙,人们的认知中也根本没有无穷大的世界。
被遗忘的天文学,就是命运套在人们头上的麻袋,让他们看不到外面,久而久之便认为,世界只有脚下的兰德。
方临也猜到了姬妤的想法,不由得面露担忧。
“鉴于目前的情况,您前往甲金城的行程,还是取消了吧。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那个组织已经向人们展现了,他们有多么不在乎生命。
方临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眼界局限了他的认知,只能靠逃避来避免悲剧发生。
然而,姬妤轻轻摇了摇头。
“不,一切照旧,下周我会按计划前往甲金城。”
“为什么?!”
方临忽然情绪激动,理智隐隐动摇。
“现在的我们,根本没可能击溃研究院!”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避其锋芒,从长计议,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意识到自己的天真,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么?”
姬妤凄凉地笑了,如同临终前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的枯朽老人。
“人类已经变成了鸡圈里的鸡,把圈养自己的农场主当作造物主。就算有人看透了一切,没有相应的能力,清醒就成了诅咒。”
方临别过头去,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当初我可不是因为这些,才站队支持你的。”
姬妤往椅背上一靠,冲着天花板叹气。
“女人啊,是很他妈善变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摆正脑袋,戏谑地看着方临。
“你又怎能断定,你看透了我的念头?难不成就因为,我曾经给你洗过澡?”
“那时我已经15岁了!!!”
方临突然嘶吼,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姬妤的眼睛。
姬妤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两人对视了几秒,她像是累得泄了气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
方临赌气似的一跺地板,转身就去拉门。
“等等。”姬妤从背后叫住他。
“我把你的身份认证改成了一等公民,不管发生什么事,做你该做的。”
方临身形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