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江春生准时来到“楚天科贸”。
于永斌的面包车停在门店门口的场地上，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在旁边，上了二楼。
于永斌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本笔记本。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见江春生来了，把本子往边上一放，招呼他坐下，又去茶水柜前给江春生泡了一杯茶。
“年过得怎么样？两个小的闹不闹？”于永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推到江春生面前。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闹倒还好，就是女儿比儿子要好动一点。昨天刚回环城南路自己家那边，换了新地方，两个都不肯睡，特别是女儿，十二点过了还不肯睡，要人陪她玩。”江春生说着，无奈的脸上，却全是幸福的表情在流露。
“这倒有意思了，看来你这两个，今后可能是女孩比男孩要调皮了。”于永斌笑道。
“可能吧。”江春生也有同感。
“哎~你们怎么这就搬到银行那边去了？两个小孩你们带的过来吗？”于永斌关心的问。
“文沁今天要上班，不搬回去能行吗？我妈单位请不了假了，岳母在单位请了半年的假，跟我们住一起帮忙带， 总算是妥善安顿下来了。”江春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岳母真不错。你老弟也算是福气好，娶走了女儿还搭来一个免费的保姆。”于永斌笑道。
江春生笑笑，没有搭话。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老哥，明天去和涂书记谈，你心里有个谱没有？”
于永斌起身从办公桌上拿来那个笔记本翻开，上面是他昨天记的几条要点。他用手指点着，一条一条念给江春生听：“第一，地价。涂书记年前开的是两千一亩，总共二十亩，总价四万。这个价格比我们拿五十亩的时候涨了两百一亩，但放在现在看不算贵。尤其是那块地和我们那五十亩连在一起，对我们来说价值更大。所以我建议，价格上不还，直接接受。爽快一点，免得夜长梦多。”
“我完全赞同！”江春生点头，紧接着道：“老哥，我跟你说一个利好消息。过年期间，岳父跟我说，这边大规划的调整已经定下来了，今年下半年，这边就要启动路网和管线的基础设施建设，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开，不然，渔场这二十亩肯定就不是这个价了。”
“真的？！这真是太好了。”于永斌忍不住兴奋的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叭”的一声，吓了江春生一跳。
“什么情况？你想自残啊？”
于永斌没有理睬江春生这茬，“我就知道，你们把这一段的路搞好了，县里面该接着有动作了。”说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有些得意的指着笔记本上的文字接着道：“你看我的计划：这第二，付款方式。我们这次一次性付清。他就要调走了，手续上越简单越好，我们签完合同就付钱，当场了断，不留尾巴。这样他好交差，我们也好办手续。”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明天我来，就直接把钱带来。”江春生又点头。
“对！——还有第三，土地的性质和用途：我们要确定和之前的五十亩一样，都是居民点和工矿用地。”
“是的！不过，我相信当时县委县政府回收又划给他们用于出让安置的三百亩国有养殖水面，用途都已经改成了居民点和工矿用地。不然，卖三百块钱一亩都没人要，那他们场里的几十个职工怎么安置下来？所以，这点我不担心，我们明天看一下这块地的土地证就行了。”
“是这个道理。”于永斌把笔记本收好，“另外我还想到一件事——涂书记马上要调走，四新渔场二月底就撤销。他这一走，后面的事就没人管了。所以我们要在这之前，跟他完成土地交接，由他协助我们到土地局办好相关手续。”
“嗯，”江春生点头，“这个是一定的，到时候我去找一下我一个朋友殷小川，他爸爸是土地局副局长，分管这一块。”
“这就好！不过，老弟，关系别先用。和上次五十亩一样，手续能正常过最好，若遇到障碍的时候，再用关系去疏通。”
江春生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把存放在于永斌这里的另外一份上次五十亩的土地转让协议复印件拿出来带上，明天跟涂兴民说，合同相关条款就按以前的这份来签。签完合同，再送他两条好烟。
次日上午八点半，银行刚上班，江春生就让朱文沁取出了四万现金。
江春生带着四万现金，骑上摩托车赶到“楚天科贸”。
于永斌已经在楼下的门店门口等他。
两人上了面包车，这次由于永斌开车。
从种子公司门前拐上207国道， 过了襄松桥，再往东开了一段，就到了四新渔场的路口。这条路江春生走过无数次，填路基、浇路面，连续两年都在这一段路上施工，看着这段路在自己的努力下不断发生变化，如今路修好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面从脚下一直延伸出去，等路面上的绿化带和路边的行道树都种上花木，这条路就彻底大成，成为名副其实的景观大道了。
车子拐进进入渔场场部的碎石路，江春生抬头看见前方大门上那块斑驳的牌子——“临江县四新渔场”。牌子挂了好几年，油漆有些剥落，但字还看得清。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曾经的国营渔场，因207国道的建设和城市发展的需要，两年前，千亩养殖水面就开始荒废了，再有两个月，四新渔场就成了历史。
涂兴民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不同的是，桌上堆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不少，好几个文件夹摊开着，还有一摞待签的文件。涂兴民正坐在桌后翻看着一份材料，见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迎上前。
“于总，江老板，来得正好。”涂兴民和他们一一握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有力，但江春生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毕竟是操持一个单位从有到无的最后几个月，事情多，人也累。
三人落座，涂兴民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给自己的茶杯也加了些开水，在椅子上坐下来。
寒暄了几句过年的客气话，涂兴民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说：“于总，江老板，二十亩地的事，年前我就跟你们说了。 于总昨天联系我说考虑好了，说句实话，我是希望能和你们继续合作，把我留在手上的二十亩地处理掉。”
他停顿下来，准备掏香烟，于永斌已经迅速的掏出一盒香烟弹出一支递过去，等他抽出一支后，又递上电子火机帮他点燃。
涂兴民抽了两口烟，接着道：“上面说了，四新渔场二月底正式彻底撤销，所有资产都要归零。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那块二十亩地，是场里剩下的最后一块保留资产，以前我还准备留下来今后在上面搞点什么的，结果上面要我必须处理完。我也不瞒你们，这块地，年前我们内部也有其他外部的朋友和单位想要，但他们总在价格上跟我扯填土还要花多少钱，我不想跟他们扯蛋。我们这块地的优势只有你们了解，还是跟你们合作愉快。把这块地处理完了，我也算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该去新单位报到了。”
“涂书记，感谢您这几年对我们的支持。”江春生诚恳地说。“不只是买地，我这两年都在这里施工，没有您的支持和帮助，我们的工程也不会这么顺利的完成。”
江春生想起去年路面施工完成，在结完最后一次电费时，想请涂书记一起吃顿饭，但被他婉拒了，最后，只得硬往他办公室送去了两瓶酒和两条烟，算是答谢。
“哪里话。你们两位都是做大事的爽快人，从来不拘细节，我就喜欢和你们谈事。”涂兴民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言归正传，我先把这块地现在的情况跟你们说清楚。二十亩，水面面积，地类还是居民点/工矿用地。价格，我跟于总说过，按两千一亩，总价四万元。你们确定没有问题，我们今天就可以签协议。协议条款就按咱们前面签的五十亩地协议来，熟门熟路，不需要讨论、磨合。”
“涂书记，我们商量过了。这块地我们要。价格虽然比上次贵了两百，但为这两百跟您讨价还价没有什么意思，就按您说的，两千一亩，二十亩，总价四万。这次我们一次性付清。”于永斌豪爽的表态。
涂兴民显然没料到这次这么爽快。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了笑意：“好！爽快。”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草稿，递给于永斌，“这是我让办公室提前拟的，和以前跟你们签的协议一样，你们看看，有什么要改的我们当面定。”
“我把上次的五十亩协议带来了。”于永斌说着接过涂兴民递来的协议，转手递给江春生，然后从包里拿出上次的五十亩协议书复印件。
于永斌和江春生一起逐条看了一遍。
协议没有问题，和之前的五十亩协议书条款完全一样，只是几个填空的数据有改动。
另外还有两个要改动的地方：一是付款方式，需要改成一次性付款。二是将二十亩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复印件作为合同附件。
涂兴民表示没有问题，并把去年已经办理好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拿出来给江春生和于永斌过目。
协议修改完毕，于永斌把四份协议书铺在桌上，又从皮包里掏出钢笔和印泥。涂兴民从抽屉里取出四新渔场的公章，在协议上端端正正地盖了章，又签上自己的名字。江春生代表“永春实业”签了字，盖了公司的公章。
接着，涂兴民把江春生和于永斌领到隔壁的财务室，里面有一个年龄约五十来岁男性老会计，正带着老花镜在翻看账本。
涂兴民让他收下四万元，开出了正规的收款收据，最后盖上了财务专用章。
“好了。”涂兴民把收款收据递给江春生，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这块地，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了。场里的事，今天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后续就是配合你们去土地局办理过户。”
江春生接过收据，放进提包。
三人回到涂兴民的办公室。
江春生看着涂兴民，忽然觉得这个老渔场书记今天比平时老了几分。一个单位要撤销，就像一个人要告别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桌上那些文件夹、墙角的铁皮柜、门口那块斑驳的牌子，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这里的日子不多了。
涂兴民把桌上的四份协议书和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一起递给于永斌，“于总，这个都先给你，麻烦你去把土地证复印几份附进协议，再把我们的两份协议送回来。我要是不在，给我们会计就行。另外，什么时候去土地局办手续，我等你电话。”
“好的好的，好时候就麻烦涂书记了。”于永斌客气道。
“涂书记，中午我们一起出去吃顿饭吧。”事已办妥，江春生热情邀请说。
“不用不用！谢谢你们，我开出了条件，你们这么爽快就接受了，不像其他人，看我想尽快处理完了走人，就使劲跟我砍价，恨不得只出一千块钱一亩，当是买豆腐呢。”涂兴民见协议已签，便毫无顾忌的坦言，“照理，应该是我来请你们两位老板，只是今天我还有其它事要处理，改天，我们不是还要去土地局办手续吗？到时候找个晚上时间，我来请你们。”
“好的好的！到时候还是我们来请您。”于永斌说着从包里拿出两条中华香烟，“涂书记，这个请您收下，现在还是春节呢，就当是我们给您拜年了。”
“哎哟！你们这······也太客气了，谢谢谢谢！”涂兴民并未过多推辞。
三人出了办公室，涂兴民送江春生和于永斌到面包车边。
三人握手道别，江春生和于永斌上了车。
涂兴民站在原地，目送着于永斌和江春生的车驶远，才转身回办公室。
江春生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不可置信的说：“这么快就搞定了，我怎么感觉像搞了一份假合同一样。”
“你这话说的。我们可是在前面的五十亩时，就已经磨合好了，这次只是增加签订二十亩的协议，当然是水到渠成。还有，你刚才听涂书记说了没有，别人跟他算填土的账，见他要急于出手，只出一千块一亩的价格。我们一分钱都不还他的价，他当然立马签协议，收真金白银，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结尾，然后到那边走马上任，多有面子。”
“你说的也对，两千一亩，对于我们来说，不贵，很值。”江春生乐观的点头。
“四万块，二十亩。”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说，“加上原来那五十亩，我们手里有七十亩地了。这在临江，算不算最大的个体地主了？”
“算什么地主。离‘地主’还差得远。”江春生笑了，“不过，七十亩地，连成一片，从国道边上往北延伸了将近三百米。再加上李大哥的那四十亩，这个规模，将来我们就靠这块地放卫星了。”
“也不知道老李肯不肯把他块地的门面房搞起来。这事，我还没有跟他讲呢，上次去忘记说了。”于永斌道。
“我岳父说前面的设计工作可以做，但先不要动，等这边的路网和管线搞好了我们再动，不然，自来水没有通，污水也没有地方排。”江春生道。
“你岳父说的对。对了，等会我就跟老李打电话，告诉他二十亩拿下来了，看他怎么说。”
“他肯定说——你们做主就行，我不管。”江春生学着李大鹏的口气，两人都笑了起来。
面包车驶过襄松桥，前面就是种子公司了。
江春生看着窗外，心里想：二十亩地到手了。下一步，就是等这里的基础设施配套下去。等路网铺了，管网通了，这片地就真正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