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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科幻小说 > 圣甲炽心 > 第629章 对手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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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斯把雪茄叼在嘴角,烟头朝上,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的,随时要掉下来。他绕过桌子朝拉斐尔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拍在地面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一个已经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摆好了位置、只等着对手落子的棋手。他走到拉斐尔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拉斐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茄和硝烟混在一起的、辛辣中带着一丝焦糊的气味。托雷斯伸出手,手掌落在拉斐尔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轻,发出两声闷响,像一个人在拍打一床刚晒好的棉被,想把它拍得更蓬松一些。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微微发黄的牙齿,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严肃的、紧绷的、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松弛的、甚至有些过分的、像是一个奸商在跟冤大头讨价还价时才会露出的笑容。大牙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刺眼。

“哈哈哈——拉斐尔兄弟,我们接着谈判吧。”托雷斯的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拉斐尔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那种被人羞辱之后的涨红,是一种更冷的、更暗的、像是一块铁被放进了冷水里,从烧得发红的状态迅速冷却下来之后,变成的那种铁青色的灰。他的眉头锁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嘴唇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皮肤贴在一起。他的目光从托雷斯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身后的三个人身上——帕维尔闭着眼睛,尼基塔低着头,康斯坦丁抬着头。三个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身后站着荷枪实弹的希斯顿士兵,枪口指着他们的后脑勺,黑洞洞的,像三只闭不上的眼睛。

拉斐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几个人能听到。他问了一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碎的,硬硬的,带着一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涩的、灼热的东西。尼基塔的嘴巴张了一下,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了血,血珠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军装前襟上。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说出的话含混不清,像一个人在嘴里含了一颗滚烫的石头,舌头被烫得缩了回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完整的句子了,只是一串破碎的、断断续续的音节,没有人能听懂。

帕维尔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血丝,眼底有一层青灰色的、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才会有的阴影。他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只是一眼,很快,短到像是眨了一下眼,但那个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埋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翻到了一页不想翻到的旧账、但账本已经打开了、合不上了的那种无奈。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被挤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质感,沉甸甸地落在了地上。

康斯坦丁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在手腕上缠了好几道,打了两个死结。他的头发还是那样蓬乱,灰蓝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去拨。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拉斐尔的目光。他看着拉斐尔,目光里没有歉意,没有请求,没有解释,没有“我有苦衷”的那种闪烁。坦荡的,像一片被风吹干净了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想说。不想解释,不想辩解,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可能让拉斐尔更难做的话。

拉斐尔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了回来。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那颗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一样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变量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占领区撤到溶洞需要多长时间,从溶洞撤到海边需要多长时间,从海边突围需要多长时间,洛林的援军还有多久会到,托雷斯能给他多少时间,他说“不”的后果是什么,他说“好”的后果又是什么。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遍,减了一遍,乘了一遍,除了一遍。答案是一样的,不管怎么算,结果都一样。

“好吧。”拉斐尔的声音从那口长长的、被压了很久的气里浮上来,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那口气不是轻松的,是劫后余生的,是“我还在,我还活着,还没有到绝路”的确认。“接着谈判。”

托雷斯把手从拉斐尔的肩膀上收了回来,退后了半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拉斐尔。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容是奸商的笑容,是“我来宰你了”的笑容。现在的笑容是猎人的笑容,是“猎物已经进了包围圈,我可以慢慢收拾它”的笑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像一颗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谈判是要谈判。但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他停了一下,把叼在嘴角的雪茄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烟头上积了长长一截的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的靴面上,灰白色的粉末在他的黑色靴面上格外显眼,他没有低头去看。“得稍微修改一下了。”

拉斐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已经深到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刻完了之后又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让那道纹路永远也消不掉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叩得很轻,但那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你要怎么修改?”拉斐尔的声音是平的,和他在广播里喊话时的那种不急不慢的、像在茶馆里跟朋友聊天时的调子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没有再叩下去。

托雷斯把雪茄举到嘴边,吸了一口。这一次他吸得很慢,烟头的光在黑暗中缓缓地变亮,从暗红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他嘴唇离开的那一刻开始缓缓地变暗,从橘红色变回了暗红色。他把那口烟含在肺里,含了很久,久到站在他旁边的赫尔曼以为他要呛出来了,他吐了出来,烟雾从他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久久不散的云。他透过那团云看着拉斐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本来呢,你要我们拿五百罐炽流金来交换你们抓走的那几百个俘虏,还有我们的医疗部部长。但是现在——”他把烟夹在指间,朝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叶塞尼亚俘虏努了努下巴。“你的指挥官和你的部下都在我的手上。我们各自都有对方的重要俘虏。不如这样——直接交换俘虏吧。”

拉斐尔的嘴张开了。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喊出来的,是射出来的,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被击发出去,带着火药燃烧时的高温高压,尖锐的,坚决的,不容置疑的。

“不可能。”

他在心里把后面的话说完了——这一趟,之所以铤而走险,从下水道里钻进来,冒着被洛林从后面追上、被托雷斯从前面堵住、被四百个希斯顿士兵围在这座堡垒的地下二层里打巷战的风险,就是因为机甲没有能源了。炽流金不够了。那些哥萨克、米沙、蛮族屠夫,上百台机甲,全部都在等着能源。拿不到炽流金,那些铁疙瘩就是一堆废铁。他的士兵要靠两条腿走出这座堡垒,走出这座被希斯顿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堡垒,走出这片被洛林和西奥多两面夹击的半岛。走不出去的。他不能拿不到能源。

拉斐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俯下身子,把头埋进水里,一口一口地、慢慢地、贪婪地喝着。他把那口水咽了下去,把那口气吐了出来,声音在吐出来的那一瞬间恢复了平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像在茶馆里跟朋友聊天时的调子。

“阁下。”拉斐尔看着托雷斯的眼睛,那双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但依然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别忘了,我这边可有你们上百个俘虏。您确实抓了我的人——但只用了这十几个人,就想换我手上的上百个人?”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我都知道这不公平”的、在谈判桌上用来表明立场时才有的弧度。“这不是一项合理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