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玖芸被抬进物资站一楼临时改成的急救室时，意识还是清醒的。
她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让楚香香检查她胸口的淤青——信息素反冲的位置在心口正中央，皮肤表面没有伤口，但皮下的毛细血管已经大面积破裂，一片紫黑色的淤痕从胸口正中央蔓延到左侧肋骨下沿，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牡丹。
楚香香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外伤。”
“我知道。”唐玖芸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白，“信息素通道被冲断了。我体内的异种能量在乱走，有几条支脉已经堵死了。”
“堵死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有三分之一的雌蜂技能用不了。”唐玖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淤痕，“高速剑应该还能用，但信息素增幅和远程通信已经断了。”
楚香香蹲在她面前，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烧得不正常，表皮温度偏低，但皮下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滚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闷烧。
“你这个情况我没把握。”
“我知道。”
“得让苏青黛来——她比我懂经脉。”
“她在防波堤上。等她把那批海兽处理完了再叫她。”
楚香香没有说话。
她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管强效止痛针，拆开包装，消毒，扎进唐玖芸上臂外侧。
推完药她把针管丢进锐器盒，又从器械盘里翻出便携心电监护，把电极片贴在唐玖芸胸口那片淤痕的周围。
机器滴了一声开始读数据——心率偏快，波形杂乱，和她预想的一样。
她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先用药物帮你把心率稳下来。苏青黛回来之前，你不能睡。”楚香香说，同时从药箱里取出一支小号的注射剂——异种能量稳定剂，她找苏青黛要过配方自己备的。
弹了弹安瓿瓶的瓶颈，掰开，用注射器抽了半管，推入唐玖芸手臂的静脉留置针里。
唐玖芸点了下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苏青黛从防波堤上跑回来了。
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和海兽的血，手上还戴着半截没来得及摘的医用手套。
外面受伤的人很多……
她冲进急救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唐玖芸的伤口，是她的脸色。
然后她沉默了片刻。
“……玖芸，你这个情况。”
“我知道。你就说能不能治。”
苏青黛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把唐玖芸手腕上的脉搏按了很长时间，然后松开手。
“能治。但我需要你的信息素通道先稳定下来。现在太乱了，我的针扎进去容易造成二次损伤。”
“怎么稳定？”
“得有人用信息素共振帮她稳住通道，把乱走的能量牵引回来。”
唐玖芸沉默了一下。
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个雌蜂通过信息素网络直接对接信号，把异种能量一点一点地引回正确的通道里。
但唐玖芸的信息素网络现在是断裂的，对接的人需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能量通道也会被带乱。
“我来。”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林采儿站在急救室门口，作战服上全是灰，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棒——从海兽登陆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采儿，你没做过信息素引导。”
“我知道。但你教我。”
苏青黛看了看唐玖芸，又看了看林采儿，最后说了一句：“你先把手里那根巧克力吃了。低血糖状态下做引导，你会先晕过去。”
林采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巧克力棒，剥开，三两口吃完，把包装纸攥在手心里。
“吃完了。”
第一次心脏停跳发生在苏青黛开始施针后大约十分钟。
唐玖芸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不是从外部引起的，是体内的异种能量在重新分配的过程中触到了某条断裂的通道残端，引发了连锁性的能量反噬。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接近四秒。
楚香香在她胸口做了一轮心肺按压，心跳恢复了。
唐玖芸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丝血迹，她自己伸舌头舔掉了。
“……刚才那个不算。继续。”
苏青黛的手在发抖。她握着针，在唐玖芸胸口上方停了很久才扎下去。
第二次停跳发生在十五分钟后。
这次更严重——停跳的时间接近七秒。楚香香按压到第五下的时候心跳才重新出现。唐玖芸这次没有立刻说话，她闭着眼睛缓了好几秒，睫毛在颤，但呼吸没有断。
林采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腕——不是把脉，是把自己的信息素通过接触点慢慢地送进唐玖芸体内。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办法，没有经过任何培训，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她感觉到唐玖芸体内那股乱窜的能量像一锅沸腾的水，在她的信息素接触上去的一瞬间差点把她的手指弹开。但她没有松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往下压。
“……奈奈姐那个生命领域，能不能覆盖到这里？”林采儿小声问。
“能。”秦奈奈站在急救室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刚才在厨房发面，听到消息跑过来的。“但生命领域只能加速自愈，不能修复断裂的能量通道。”
“那就够了。”林采儿说，“你把领域开起来，我负责把她的能量稳住。你们负责把断掉的通道接回去。”
秦奈奈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进急救室，在唐玖芸床边的空地上蹲下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她的信息素从体内扩散开来，像一层温暖的、无形的光晕，笼罩了整个急救室。
生命领域，打开了。
唐玖芸的呼吸在领域展开的那一瞬间明显平稳了一些。
苏青黛的针也在这时候扎了下去——第三轮，也是最深的一轮。针尖刺入檀中穴附近的时候，唐玖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针尖注入，沿着被冲断的通道残端缓缓向前推进。
推进了大约两厘米，第三次停跳来了。
这次停得毫无预兆。没有抽搐，没有前兆，唐玖芸的呼吸在两句对话之间忽然断了，瞳孔在几秒内开始散开。
楚香香摸了一下她的颈动脉——没有搏动。
“除颤器，快！”
苏青黛从药箱里翻出便携除颤器，贴上电极片，充电，放电。唐玖芸的身体在电流下弹了一下——没有反应。
第二次放电。
没有反应。
第三次。
楚香香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直线，手指按在除颤器上，指节泛白。
“再来一次。”
苏青黛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握住除颤器手柄，再次充电。她在按下放电按钮之前，转头看了一眼林采儿。
林采儿闭着眼睛，双手握着唐玖芸的手腕，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把自己体内的信息素一股一股地往唐玖芸体内送。不是通过技能，是通过最原始的那种方式——用意志力硬推。
放电。
唐玖芸的身体弹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直线跳动了一下。又一跳。然后变成了缓慢的、不规则的搏动。
恢复了。
楚香香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苏青黛把除颤器放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林采儿没有松手。她握着唐玖芸的手腕，额头抵在床边，呼吸很重很重。
秦奈奈站在角落里，生命领域一直开着，没有关。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生命领域维持了这么久，对她自己也是一种消耗。
但她没有关。
外面的战况在天亮前最激烈的那段时间也没停过。
白玛曲珍的飞天舞在防波堤上空几乎没有落地过——她的披帛裹着风压，每一次俯冲都在海兽群中犁出一道血线。但她不是一个人在打。
陈敏趴在物资站三楼的水箱顶上，一杆神金弹壳狙击枪管打红了就换一杆，她枪口指向的位置永远比海兽的冲锋路线快半步——不是预判，是她看穿了海兽冲锋前鳃裂张合的规律。
莉莎在碎石滩那头，刚晋升精英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新的力量层级，但她不需要适应——她把多出来的信息素全部灌进了蜂闪的距离里，每一次瞬移的落点都精准地卡在海兽的攻击盲区。
温若瑜蹲在物资站一楼窗台下，用道灵宗归档法重新排了海兽的攻击波形，每隔几分钟就把修正后的波形数据报给前线。
至于谢含韵——她从开战起就没出现在前线。
她站在物资站二楼的窗口，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看着外面的战场，像在看一盘棋。
每隔一段时间她会用耳麦说一句话，不多，每次都是关键调整——“白玛，左边那只交给你，莉莎被盯住了。”“陈敏，别打头，打它右侧第三片鳃——那里是呼吸循环的起点。”她的指令全部基于她看到的战场全局，没有一条是多余的。
天快亮的时候，唐玖芸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了下来。
苏青黛重新检查了一遍她胸口的淤痕——黑色正在退去，变成深紫色，说明淤积的能量已经开始缓慢消散。
通道的断裂处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秦奈奈的生命领域加上林采儿的信息素牵引，至少把最主要的几条通道重新对上了。
唐玖芸睡了过去——不是昏迷，是真的睡着了。
楚香香确认过她的瞳孔反射之后，把急救室的灯调暗了。
林采儿还坐在床边。
她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她站不起来了。在把最后一股信息素送进唐玖芸体内之后，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歪，额头磕在床沿上。
秦奈奈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采儿？”
“……没事。”林采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快要断气但还在硬撑的倔强，“就是有点困。”
她说完这句话，头一歪，靠在秦奈奈肩膀上，人就没动静了。
楚香香过来翻了翻她的眼皮，测了一下脉搏，然后松了口气。
“不是昏迷。只是睡着了。信息素透支——她把自己体内所有的能量都送过去了，身体进入了强制休眠状态来恢复。应该要睡几天。”
秦奈奈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经睡着的林采儿，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
“……几天？”
“至少三天。”
秦奈奈没有再说话。她把林采儿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继续开着生命领域。
领域的范围缩小了很多——只覆盖了唐玖芸的病床和林采儿坐的那把椅子。
她看向窗外。
天边正在发白。海兽的动静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远处海面上仍然能听到模糊的浪涌声和偶尔的低沉撞击声。
她低下头。
面粉还粘在她的手指缝里，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地下矿脉深处。
武逸飞忽然停了下来。
信息素网络——唐玖芸的信号在三分钟前消失了。不是中断——是熄灭，像一盏灯忽然被风吹灭了。然后在大约十几秒之后，又亮了起来，但亮度比以前暗了很多。
然后林采儿的信号也消失了。不是熄灭——是直接沉寂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大约十秒。
“飞哥？”邹梓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继续走。”
他的声音是平的。但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关节绷得发白。
走在前面的迪热娜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让武逸飞能够跟上来。
虫皇走在最前面。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把探照范围的甲虫多放出去了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