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逸飞是被引擎声吵醒的。
不是胡蜂的引擎声——是车队。多台车,从湖岸方向传来,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格外清晰。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谢含韵已经从被子里翻了个身,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含混:“……什么动静?”
“外面。我去看看。”
武逸飞套上外套,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温若瑜从二楼拐角快步走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神色比平时紧了一分。
“飞哥,外围哨点报告的——一支车队正在接近麓湖,打头的车是杨梅市的涂装。”
“法皇?”
“对。已经确认了,是法皇本人。”
武逸飞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他出了A栋大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湖面上还有薄雾,岸边的碎石路上,三辆越野车和一辆改装过的物资卡车正缓缓驶入营地范围。
领头那辆的车门推开,法皇王杨跳了下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比以前锋利了不少。但他的站姿还是直的——肩膀没塌,腰板没弯。
武逸飞走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
“……你不是在杨梅市养伤吗?”
“养不下去了。”王杨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发出一声轻响,“听说渊主动了,我躺不住。而且——书皇让我带几句话过来。”
他说着回头朝第二辆车看了一眼。车门打开,林丽娜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朝武逸飞点了一下头。
王杨的人开始陆续下车。武逸飞扫了一眼——将近三十人,大部分是觉醒者,剩下的也都带着武器和弹药箱。第二辆车上装着便携通信设备和医疗物资,物资卡车的后厢里堆着几箱神金弹头和改装过的爆破装置。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法皇脸上:“你这算是把杨梅市搬空了?”
“搬空了三分之一。”王杨说,“剩下的留给留守的人。够他们撑一阵子。”
武逸飞没有接这句客气。他偏了一下头:“进去说。”
会议在A栋一楼的客厅里开。人不多——武逸飞、法皇、林丽娜,还有闻讯赶来的楚香香和温若瑜。谢含韵还没下来,但二楼的卧室门已经开了,能听到里面洗漱的水声。
法皇坐下之后先灌了一杯凉茶,然后从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树皮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的字不是墨水写的——是用某种锐器刻上去的,笔痕深入纤维,像是写字的人把自己大半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笔一划上。
“书皇让我带这个。”
武逸飞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刻的不是完整的话,更像是一段意识流的记录——有些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来,但有几个词被反复刻了好几遍:
「具现化」
「半小时」
「万年青活了」
「底下的能量——我在吸——它也在漏——」
武逸飞把最后一行字反复看了两遍。
“……他什么时候醒的?”
“三天前。”回答的是林丽娜。她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倒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参茶,推到法皇面前,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昏迷了将近两周。期间万年青的藤蔓一直在疯长——不是往地面长,是往地下扎。温若瑜记录的那些数据,事后我们才看懂。”
“什么数据?”
“长势数据。万年青的根须在往地下延伸的过程中,碰到了渊主的信息素流动通道。”林丽娜的语气很稳,像是在汇报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结论,“它开始吸收渊主逸散出来的能量,反哺给书皇。”
温若瑜在旁边打开了自己的平板,调出一组对比数据:“书皇昏迷前的信息素读数波动范围在0.3到0.7之间。三天前苏醒时的初始读数是2.1——翻了将近三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上升速度?”
“目前每24小时增长0.2到0.3。按照这个趋势,六到七天之后他可以维持具现化状态超过一个小时。”
武逸飞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桌上那张树皮纸上潦草的刻痕,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法皇:“你说的具现化——他展示过?”
“展示过。”王杨说,“我亲眼看到的。他把脑子里想的茶杯变成了真茶杯。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能端起来喝水、摔在地上会碎的那种。维持了大约二十五分钟之后消失的。”
“消失之后呢?”
“他累得睡了整整一天。”林丽娜接话,“但睡醒之后读数比之前又高了一点。万年青的根须等于在帮他二十四小时充能——只要渊主还在释放信息素,他就有能源源不断的能量来源。”
武逸飞靠在椅背上,把视线从树皮纸上移开,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薄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湖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金色。法皇带来的车队正在岸边的空地上卸货,王杨的人在整理装备,坤坤站在物资卡车旁边帮忙核对清单。
“……那他什么时候能来麓湖?”
“现在来不了。”林丽娜说,“万年青的根须在地下扎得太深了,移动会切断能量通道。但他可以通过万年青根系的中继,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战场上——给你提供信息素层面的支持。”
“同频信号?”
“对。和你上次下去之前书皇承诺的一样——半个小时。”
武逸飞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忙碌的营地。远处帐篷区的边缘,有几个人影正端着洗漱杯往水龙头方向走——日常的生活还在继续,和即将到来的决战像是两个世界。
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含韵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已经扎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阵仗——法皇、林丽娜、摊在桌上的树皮纸——没表现出意外。
她走到茶几旁边,端起法皇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放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端了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书皇醒了?”她问。
“醒了。”武逸飞转过身。
“具现化?”
“对。”
谢含韵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追问细节。她把茶杯放下,然后开口,语气和在说“茶凉了”差不多:
“那在你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武逸飞看着她。
“什么?”
“我的蜂后晋衔。”谢含韵抬眼隔着杯沿看他,“你该不会想拖着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法皇看了谢含韵一眼,又看了看武逸飞,然后端起新沏的热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林丽娜也低头整理自己的保温壶,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听到。
武逸飞没有犹豫。
“现在。”
谢含韵放下茶杯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停下来偏过头:“胡蜂二楼?”
“嗯。叫上楚香香和苏青黛。”
谢含韵没多话,推门出去了。
法皇等门关上了才放下茶杯:“你这个……晋蜂后?”
“嗯。”
“我记得蜂后的条件不低。”
“她达到了。”
法皇没有再问,只是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胡蜂二楼的器械还没完全收拾好。楚香香被临时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压缩饼干——刚咬了两口,看到谢含韵站在操作台旁边,她没多问,把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苏青黛呢?”
“来了。”苏青黛从楼梯口出现,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看到谢含韵的状态很快理解了情况。“蜂后晋升不需要器械辅助——信息素对接就行。她条件已经达标了。”
楚香香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归档报告翻了翻:“云初、柳如烟、苏晚晴——三个九十以上的评估报告,温若瑜签字归档的。条件四,满足。”
苏青黛走到操作台侧面,示意谢含韵站到中间的位置。
谢含韵站在操作台旁边,没有趴下也没有紧张。她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着武逸飞走过来。
武逸飞站到她面前。
“放松就行。”
“……我不紧张。”
武逸飞没有再说话。掌心贴上她的后颈——不是亲密的那种触碰,是蜂后晋升的标准手势。指腹按在她颈椎两侧的肌肉上,信息素从掌心缓慢渗入。
谢含韵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信息素沿着她后颈的经脉通道沉入体内——没有电流冲击,没有精英晋升时的撕裂感。它像是已经在等这一刻了,顺着已有的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体内的能量核心。武逸飞在那个核心停留了一瞬,然后在它的顶端建立了一个新的权限层级。
谢含韵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张新的地图在脑海中缓缓展开。她了胡蜂的能量状态:二楼走廊灯泡的能耗、厨房冰箱的制冷强度、驾驶室通信模块的待机功率。她还了防线薄弱的位置——湖岸东南角那段被海兽撞裂的防波堤还没完全修好,盾构工事的雷达信号覆盖范围有一个大约十五度的盲区。
她还模糊地感知到了每一个雌蜂的位置。不是坐标,是信号——像是黑暗中亮着的几盏灯,颜色深浅不一,亮度各不相同。
晋升全程大约三分钟。
武逸飞收回手。
谢含韵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颜色和晋升前相比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多了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浅金色光晕,几秒后就缓缓退了下去。
“……感觉怎么样?”
“像多了半个脑子。”谢含韵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有点晕。”
“正常,半天就适应了。”
谢含韵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手,偏过头,透过胡蜂二楼的窗户看向外面——晨光正从东边铺展开来,照在湖面上。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谢含韵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
“明天出发之前来一趟A栋。我有东西给你。”
武逸飞看着她。
“……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谢含韵端起操作台边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好了一杯茶,她喝了一口,“现在别问。”
她没有多解释,端着茶杯转身下楼了。
武逸飞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楚香香在旁边收拾归档报告,头也没抬:“你要不要也倒杯茶?操作台上还有一壶。”
“……不用。”
法皇和法皇的人在麓湖待了一整天。装备卸完、弹药清点完毕之后,王杨找到了武逸飞。
“明天走?”
“明天。”
“带几个人?”
“六个。”武逸飞说,“虫皇、迪热娜、邹梓瑜、白玛曲珍、李芝蒽。”
法皇听完名单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我的人呢?”
“留在这里。谢含韵刚晋升蜂后,麓湖需要有人镇场。你的人配合她守防线。”
法皇没有争辩。他靠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受伤后还没完全恢复的肩膀:“行。那我留下来。”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营地安静了不少。法皇的人在物资站附近搭了帐篷,坤坤给他们送了晚饭。武逸飞一个人走到湖边,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湖面上很平静。远处胡蜂的黄黑色轮廓在暮色中亮着几盏灯,里面偶尔有人走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李芝蒽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碗姜茶。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把碗往前递了递:“奈奈姐让我送来的。”
武逸飞接过碗。
碗沿还是烫的。他低头喝了一口,咸的——还是放了盐补电解质。
“……乔不?”李芝蒽问。她用汉语问,发音比以前标准了不少。
“不了。”武逸飞在石阶上坐下来,“站一会儿。”
李芝蒽没有走。她在旁边的石阶上也坐下来,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湖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靠过来——就那么坐着,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她开口:
“……欧巴。你明天带上我吧。”
武逸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见过你第一次你用高速剑。在台球室,教莉莎怎么躲子弹。”李芝蒽说,声音不大,很平,“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不会受伤。”
“会。”
“那你带着我,我帮你拦住那些会的东西。”
武逸飞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把碗搁在旁边的石阶上。
“……明天天亮之前到码头。带上你的融合技。”
李芝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知道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胡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在暮色里停下来,偏过头:“欧巴。我说的不是帮你打架。我是说——你得让她们看到你回来。”
武逸飞坐在石阶上,没有回头,但回了一句:
“看到了。”
李芝蒽没有再说话,消失在暮色里。
湖面上最后一线光沉入水面。远处的营地亮起了一排应急灯,温若瑜在灯光下清点物资,秦奈奈站在厨房门口择菜。法皇坐在物资站的台阶上,林丽娜递给他一包东西。
明天天亮之前,一切都会不一样。
武逸飞把空碗搁在石阶上,站起来,往A栋的方向走去。
A栋二楼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