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武逸飞在黑暗里躺了四十分钟——比定的时间早醒了将近一个时辰。王座上那道裂纹每次他握拳都会牵出隐痛,苏青黛加大了剂量也没完全消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深处的牵拉感还在。
他坐起来穿衣服。动作很轻,但也没刻意放轻——这个时间点,该醒的人都已经醒了。
走廊里的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下楼的时候他在台阶最下一级看到一个保温壶,壶身上贴着温若瑜的便利贴,字迹工整端正:「干粮和伤药。检查过了,封口没漏。」没有落款。她大概半夜就放好了,算准了他天亮前会从这里过。他在道灵宗第一次见她整理实验数据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人做事,永远比你以为的早一步。
他把保温壶收进蜂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秦奈奈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端起灶台上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一层保鲜膜,隔着膜还能看到热气凝成的水珠。她没有转头看他,但手里的动作已经说明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她把盘子端到桌上放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盘子旁边。纱布裹着,扎了棉线。
武逸飞没问她是什么。她也没解释。
他走过去,把纱布包拿起来——还带着她手心的余温。他收进蜂房,和保温壶搁在一起。
“……到了那边,找到能吃的东西别省着。”
“嗯。”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回灶台了。没有送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围裙带子在腰间系得很紧,背影绷得笔直——她知道他明天天亮前出发,所以她凌晨就起来蒸了那屉东西。
武逸飞没有说谢。他和秦奈奈之间不需要这个字。
推开门,冷空气裹着湖水的气味涌过来。营地已经亮了——法皇的人在搬运弹药箱,物资站的灯照亮了整片空地。坤坤蹲在码头边,正在用扳手拧快艇油路的接头。
法皇王杨站在A栋门口斜对面的空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武逸飞出来,把杯子搁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
“几点走?”
“马上。”
“合适?”法皇偏头看他的手腕。武逸飞低头才发现——红绳还在口袋里,他刚才拿起来之后一直没系上。
他没有回答法皇的问题。法皇也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林丽娜昨天分给他的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武逸飞接过来,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塞进上衣口袋。
“谢含韵刚晋蜂后,麓湖的防御你来协助她。”
“用人不疑?”
“疑人不用。”
法皇点了下头,弯腰拎起弹药箱扛到肩上。“虫皇那边——他说下面的情况比他第一次下去的时候更差了。信息素浓度在涨,根系往外扩的速度在加快。你到了之后别急着出手,先确认书皇的同频信号能稳定对接。”
“知道。”
法皇没有再说什么。他扛着弹药箱往物资站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偏了一下头:“那根绳子——系上吧。别揣着。”
武逸飞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捏在手里看了两秒——丝线里的神金粉末在晨光中闪着极淡的光。他把它系上左手腕。
他没有往码头的方向走。他转身,上了二楼。
卧室的门半掩着。谢含韵不在床上——被子掀开了,枕头上的余温已经散了。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根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长绳——她编了两根。
“……我以为你会直接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了一点。
“你说有东西给我。”
她走过来,从他身侧经过,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根长绳,然后转过身,站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拿起他的手腕开始打结。
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腕内侧的时候带着凉意——在冷水里泡过的温度。她在天亮前应该用冷水搓过那根绳子,让绳子的纤维收紧,打出来的结才不容易松动。
“第一个,平安。”
绳结收紧。
“第二个,奈奈姐在厨房等你。”
她低着头打结。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手指的动作毫厘不差——每个结的距离几乎一样,收线的力道均匀。
“第三个,唐玖芸的。她说糖醋排骨等你回来再做。”
收线的时候她的话音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偏差——尾音多拖了不到半秒。然后她续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个,楚香香的。她说你的体检报告过期了。”
武逸飞嘴角动了动。楚香香不会说这种话——谢含韵在用一种她自己才想得出来的方式,把每一个留下来的人都装进这根绳子里。
“第五个,苏青黛的。她说药澡配方调整好了,等你回来再泡。”
收紧。
第六个结。她收绳的手指顿了一下。
“……李芝蒽的。她跟着你,她自己说的。”
最后一个结。她停在那里,指腹按在绳头,不收紧也不松开。
过了几秒。
“……最后一个。我。”
她把结收紧,手指在红绳边缘压了一下,压平线头,然后松开手,退后半步。
武逸飞看着手腕上那个被她压平的最后一道线头——她是所有人里最后一个,她说的时候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就一个字,却比前面六个加在一起都沉。
“七根打了就走。该出发了。”
语气恢复到了和说“茶凉了”差不多的调子。但她退后半步的时候,目光在他手腕上那排绳结上停了一瞬。
武逸飞低头看了一眼——七个结从左到右均匀排列,最后一个的线头被她压得很平。
“够用了。”
“什么?”
“七根,够用了。”
谢含韵端起不知什么时候倒好的茶喝了一口。凉透了。她端着杯子的手在唇边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杯子。
“……那你走吧。”
武逸飞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麓湖你盯着。有事用法皇的人。”
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然后越来越远。
谢含韵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系绳时用力收线的位置泛着浅浅的红印。她把那只手放下,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窗外,晨雾正在散开。
武逸飞走出A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码头边快艇备好了,坤坤看到他出来,把手里的扳手放进工具箱,拉上了拉链。
白玛曲珍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深灰劲装,木簪别发,袖口扎紧——她说要去打仗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更像去打一场仗的人。她脚下方圆几步内,石阶面上是干的,一丝水汽都没有。她在用自己的能量场压制环境湿度。这件事她做得太自然,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飞哥。”
“几点来的?”
“没多久。”白玛曲珍说,“到了之后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水汽比昨天低了,能见度好不少。适合赶路。”
一个不在乎去多远的人——她在乎的是天气好不好。武逸飞跳上快艇,把神金剑从肩后抽出来横放在船头触手可及的位置,检查了一下剑鞘的卡扣。
他回头看岸上。营地的灯光在晨光里越来越淡,物资站门口站了几个人影——隔着湖岸边的薄雾看不清谁是谁。但有一个轮廓还站在台阶上,围裙没解。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颗磨圆了的异核,放在驾驶台上——上次泡药澡之后苏青黛塞给他的。当时她说“你用不上就放着,别丢”,他没想过为什么,就收下了。
白玛曲珍在船上坐定,目光扫过他手腕上那排红绳七结,什么也没问。
虫皇大步走来。左臂还吊着,绷带隔着外套鼓出一块——但他的脚步没有因为那条吊着的手臂慢下来,每一步都在碎石路上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跳上快艇的时候他用右手撑了一下边缘,落座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座位,是把一枚微型传感器贴在船沿外侧,然后调出读数看了一眼。
“书皇的同频信号在稳定范围内,深度五十米以上问题不大。”虫皇说,“但下面的信息素浓度比上次撤退的时候高了将近两倍。渊主知道我们在靠近。”
“知道多久了?”
“从我贴传感器开始它就知道了。”虫皇把读数面板转向武逸飞,“信号对接的瞬间有一个明显的能量脉冲——不是干扰,是回应。它在说——它等到了。”
武逸飞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几秒。读数的波动曲线不是杂波——是有规律的脉冲序列。它在用信息素打信号。他见过渊主的外壳、接触过它的意识场,但这是第一次感觉到它主动发出了某种可以被机器捕捉的回应。
迪热娜跟在虫皇后面上船。飞行护目镜推到额头,靴子踩在船板上几乎没声响——她的每一步都带着侦察兵的习惯,落点永远选在别人不会注意到的位置。上船之后她把一枚信号弹绑在腰侧的战术环上,拉了拉卡扣确认牢固。
“邹梓瑜呢?”
“来了。”
邹梓瑜从岸边的阴影里走出来。压发帽戴好,眼影擦了——她在天亮之前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把自己变成了一张在晨光里几乎认不出来的脸。只有耳垂下那颗极小的痣还在。
“地下光太暗,自动适配会频繁闪断。到了入口处我再调回来。”她解释说。
李芝蒽最后一个到。她从胡蜂的方向小跑过来,背着一个不大的战术包,在码头边停了一拍,弯腰喘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跳上船。
她找位置坐下的时候看了武逸飞一眼。他的手腕上,那排打了七个结的红绳露在袖口外面。她看到了,目光在绳结上停留了一瞬间。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快艇上六个人。
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坤坤没有立刻推油门,他偏头看了一眼武逸飞——在等指令。
武逸飞站在船头。他偏过头,看向A栋的方向。
二楼那间卧室的窗台上放着一杯茶。刚倒的,隔着几十米还能看到杯口升起的热气在晨光中散开。没有人在窗边送他——她把茶放下就走了。或者她还在房间里,站在窗边看不到的角度。
他收回视线。
“走。”
坤坤推油门。船身一震,从码头边滑了出去。雾气在船头被撕成两半,露出前方淡灰色的水道。晨光从东边云层的缝隙里斜射下来,在湖面上铺开一条狭长的金色光路——正好对着快艇前进的方向。
营地在船尾越来越远,那些模糊的人影缩成岸边的暗色轮廓,然后融进了晨雾里。
风灌进武逸飞的袖口。手腕上那排红绳的末端被吹起来,尾线扫过他的手腕内侧,又落下去。七个结,被风吹得紧紧的,一个都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