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赵仙升笑了笑,“对于我们来说,现在什么代价都可以支付吧。”
“确实啊。”云墨老道看向黑白交际处,“代价这种东西,我们毫不在乎。”
“因为我们早已一无所有,所以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赵仙升打开紫金葫芦,仰头饮酒。
“我们从来都是一无所有,我们也必将一无所有。”云墨老道拍了拍赵仙升的肩膀,“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赵仙升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由苦笑道:“此命长生如逆旅,处处过客皆可死。”
“这算什么?”他不在乎的问道,“算是命吗?”
云墨老道挠了挠下巴,认真想了想,最后点头回答道:“算是命吧,也算是……长生的代价。”
“又他娘的是代价,因为我长生,所以我孑然一身,故而我一无所有?”赵仙升仰头饮酒,抹了一把嘴巴,撇了撇嘴,“去他娘的,什么狗屁道理,老子不认!”
云墨老道没搭理自己的牢骚,而是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凝视着远处,忽然说道:“一念仙境。”
赵仙升也站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遥遥黑白交际处,一抺灰色,一点连线,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尽头,绵延至光阴之外。
赵仙升欲言又止:“那位的存在……”
云墨老道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一切都与那位无关了,如今只有这条灰线,还有我们。”
赵仙升又问:“莫莲那个丫头,我们要如何?”
“想想梦阳如何吧,别再让他伤心了。”云墨老道一双白眉皱在一起,“莫莲是那位部分的化身,也算是那位留在这人间仅存的一念。”
赵仙升再问:“如此,那个结果……”
云墨老道继续回答:“我们都要强求。”
赵仙升举起手中紫金葫芦,冲着那条灰线扬了扬:“无论如何。”
“我们都知道。“云墨老道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无论如何,所做一切,只为强求那个结果。”
赵仙升回头看向云墨老道,也是看向这个自己,忽然笑道:“所以,代价是什么?”
“我们不在乎。”云墨老道微微跺脚,“我们不后悔。”
赵仙升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想聊了,该走了。”
言语之间,天塌地陷,黑白破碎。
…………
赵仙升与云墨老道并肩站在天外更高处,低头俯瞰那还未落下的倾力一剑,都有些呆愣。
自己无比确认,已经完整递出了独属于自己剑道的倾力一剑。
可那不受任何外物干扰,只能接剑,必将落人间的倾力一剑,竟然停止了。
不止只是剑,所有的,都停止了。
四方上下与古往今来,或者说整个宇宙,仿佛都在一念之间为他而停止,仅在那一念之间。
“四方上下,曰宇。”
“古往今来,曰宙。”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一念仙境。”云墨老道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光亮,“或许……我们从来都未真正的跌境,我们一直都是一念仙境。”
“所以……这些四方上下,那些古往今来,一切所有的先贤当踏入一念仙境之时,便是融于宇宙之时。”
“一念仙境即是宇宙。”
“吾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
一念仙境,仙境在后,一念在前。
重点在于一念,一念之间!
一叶落,一波澜,起十万八千念。
一山崩,一河荡,不起丝毫一念。
一念之间,沧海桑田,吾得逍遥。
一念之间,万法归念,吾得宇宙。
赵仙升脑海中一片光亮,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燃成一片光明,炼成一点灵光。
早已干涸的心湖中,灵气与真气雾化成一片黑白,黑白之中显化出一切的一切,风云,星辰,日月,万物万象……
“仙升……”
赵仙升只感觉背后有人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他蓦然回头望去。
身后却是空无一人,眼中映着一袭红衣,笑语盈盈。
“可还安好?”
身后无人,眼中红衣,耳边恍然有温柔的声音响起。
赵仙升回头有些呆愣,眼眶微微湿润。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
一念之间,改天换地。
自己已经坐在了一处小院的石桌旁,院中有一棵大桃树,桃花开的正好,一阵春风,朵朵飘落。
“是想回来了呀。”赵仙升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桃花,抬头看着大桃树,哑然失笑。
一念之间,两行清泪。
一袭红衣恍然破碎,顺着清泪流下。
“你……”赵仙升终究没有说出口,回过头来。
云墨老道坐在对面,看着自己,认真说道:“我们哭了。”
赵仙升愣愣抬手,摸了摸脸上,只感觉一阵冰凉湿润。
赵仙升反问:“我们哭过吗?”
云墨老道点头道:“哭过,在河边,曾经泪流满面。”
赵仙升缓缓摇头:“我好像忘了什么。”
“我会在乎谁?”
“谁会在乎我?”
云墨老道也缓缓摇头:“都不重要。”
赵仙升看着自己,重复说道:“我……好像忘了什么。”
云墨老道重复说道:“都不重要。”
赵仙升忽然心中有些愤怒,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怒声吼道:“我说我好像忘了什么!”
“你就是我!告诉我!我到底忘了什么!”
云墨老道任由自己揪着衣领,平静回答:“我就是你,你忘了什么,我就忘了什么,我们都不会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赵仙升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向后微退起步,用力晃着脑袋,仔细回忆着。
李梦阳!红衣!不老剑主!天下第一术师……
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忘,但自己无比确信自己就是忘了些什么事!
“老子到底忘了些什么!”
赵仙升嘶吼着。
忽然,脑袋一沉,眉头皱了起来。
我最喜欢喝梦阳酿的什么酒来着?
只记得挺甜的,有一股子桃花香,但叫什么名字来着?
忘了……
真的忘了。
赵仙升猛的向前一步,双手压住云墨老道的肩膀:“我们最喜欢喝梦阳酿的什么酒?”
“忘了。”云墨老道摇头。
赵仙升真的愤怒了,彻底愤怒了,一拳打在云墨老道的脸上,怒吼着:“你凭什么能忘记?!”
云墨老道捂着老脸,一个踉跄,没有言语。
因为不用言语,都知道的,是自己忘了,所以无话可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过了片刻,或许已过了许久,一念之间,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云墨老道看着自己,一字一句说道:“这是……代价。”
“什么代价?”
“不依靠境界,递出倾力一剑的代价。”
“为什么代价是这个!”赵仙升愤怒嘶吼。
“因为我们一无所有。”云墨老道平静回答。
赵仙升……哑口无言。
因为他一无所有,所以所有代价自己都可以不在乎。
正因他一无所有,所以唯有这个代价自己才会在乎。
一念之间,改天换地。
赵仙升一人御空高悬,冷冷俯视着那即将落下的倾力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