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回答太过顺口。
更因为不假思索,反而更显得真心。
皇帝一想到昨个夜里自己担惊受怕,回想起种种波澜惊险,根本无法阖眼入眠;这女人倒好,瞧着粉面桃腮,俨然睡得不错。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还能睡得如此踏实,像话吗?!
转念一想,她是盛文祥的女儿,这整个计划都是她想出来的,好像也不奇怪了。
就是有点憋闷,不爽。
皇帝冷哼。
盛娇的手很稳,一针针扎好,准确无误。
她的手又特别轻,比太医院里医术最好的院首都要轻。
一针下去,皇帝只觉得一阵酥麻,并未有半点疼痛,紧接着暖暖的酸意涌起,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的放松下来。
舒坦!
盛娇这才道:“陛下既已察觉国库亏空,这件事就与前朝密不可分,这些年为了平定边疆战事,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银钱,可这些钱又不得不花,难不成要眼看着他国犯境,而我大安无动于衷么?”
这话在理,皇帝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谁不知道国库丰盈,对社稷和黎民更有帮助。
可打仗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为此,他没少头疼,愁国政、愁国库、还愁安定边疆战乱。
好在,今年东楼一战打得很是漂亮,足以震慑周边小国,战事方面可以略微松口气了。
接下来便是如何充实国库。
国家要花银子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这银钱总不能处处都往老百姓的头上算,苛捐杂税固然可用,可压榨过头终归不是好事。
冬日的流民,深受水患之苦的百姓……尤其这秋冬之后,交粮纳税,大家都想着过一个太平安稳的年;来年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总要勒紧裤腰带,咬着牙撑过去。
若这个时候再搜刮一番,岂不是动摇了大安根基?
皇帝是想做一个明君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此下策。
这时候,盛娇送来的计策就正对下怀。
百姓们兜里没钱,可那些个高门显贵、世家大族有的是钱呀。
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往外掏银子,盛娇替他们想得很是周到。
一样小小的贡橘,就是打开整个事件的缺口。
其实后宫历年都有往外售卖贡品的行径,只不过金额不多,数量不大,加上后宫也是需要贴补的,皇后作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自然要在明面上做出贤良俭朴的典范来。
可她一人简朴就算了,总不能让所有人跟着一起吃苦。
何况,丰谷宴后便是大年节了。
辛劳期盼了一整年,正是大赏后宫之时,更是要使银子的时候。
是以,皇后一般都会对这样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就这么糊弄过去得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年却藏着盛娇的手笔。
更没想到,盛娇提前一步知晓了明贵妃想要利用贡橘扳倒灵韵夫人的计划。
对方将计就计,灵韵夫人也豁得出去,局面顺势倾倒。
原以为灵韵夫人是被推出来背锅的,没想到她们自己身后却多了个大坑,只要放倒了明贵妃,皇后一个治理后宫不利的罪名就逃不掉。
大约她们万万都没想到,灵韵夫人竟然会为了盛娇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无论皇后,还是明贵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灵韵夫人的命,她们只是想要她失宠于陛下,再无翻身的可能。
只要坐实了灵韵夫人的罪名,那么盛娇就是她在宫外的接应。
灵韵夫人是宠妃,还能得一息尚存;但作为外命妇的盛娇,怕是难逃重罚。
环环相扣,本该一步都不错的。
“姚姬已经算个死人了……你接下来的戏预备怎么唱?”皇帝将这个难题抛回给了盛娇。
是啊,灵韵夫人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毒发暴毙。
若她活了过来,岂非让前面铺垫的一切都白费?
“姚姬公主乃陛下的后妃,臣妇无权置喙,但若陛下询问臣妇,臣妇浅薄,只知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的后宫自然是陛下说了算,今日她是灵韵夫人,来日便可是昭容、婕妤,甚至是贵妃,全凭陛下一人做主。”
盛娇的话淡淡的,却说得格外让皇帝顺心。
“你倒是想得周到,可见平日没少思虑这些,怕是早就想让明贵妃遭殃了吧?”皇帝试探道。
“臣妇不过是一介女流,学不会像陛下这样宽宏不计较,自臣妇回京后,贵妃娘娘没少刁难臣妇,还一直以为臣妇眷恋着景王;臣妇自己倒是不计较,可毕竟已经成婚,我……不想让夫君误会。”
江舟笑了:“陛下,她说的句句属实,我可以作证。”
“朕问你了吗?要你说话。”皇帝又吹胡子瞪眼。
“没法子,夫妻一体,陛下问内子,不就是在问微臣?身为臣子,理应主动替陛下分忧。”
皇帝是拿他没有半点法子,气得想笑。
但一想到充实的国库,很多问题迎刃而解,他又莫名松了口气。
跟前朝国政、江山社稷比起来,后宫妇人这些事儿,只能算得上小打小闹。
盛娇的针法一绝,施针后,皇帝便觉得层层倦意涌上,祝公公忙上前伺候着他去寝殿内歇下。
祝公公也担心了一晚上。
皇帝毕竟不是青壮之年,如此熬着,身子怎能受得住?
见他如今睡得安稳,祝公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待皇帝睡沉了,盛娇才恍然大悟,低声问:“祝公公,皇后娘娘还脱簪戴罪跪在宫外呢,这可怎么是好?”
祝公公吃了一惊:“陛下先前有旨,除非军机要务,否则谁来都不准通传,皇后娘娘真在碧霄宫外?”
得了盛娇的肯定,祝公公先是慌乱几分,随后叹了道:“老奴去瞧一瞧吧。”
祝公公是自小伺候在皇帝身边的老人了。
由他去,比其他任何人都有用。
目送着祝公公去了宫门外,盛娇与江舟相视一笑。
日头渐渐浓烈,照在皇后纤细的身上。
立冬了,地上的砖块跪着又冷又硬。
祝公公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感叹:“娘娘这般自苦,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