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仪嫔的母亲入宫,永庆宫里日日皆是繁忙的。
送进仪嫔殿中的吃穿用度,郭夫人都会亲自查看;寝殿门边和窗边都贴了喜符,据说是郭夫人入宫前特意去寺庙里求来的;剪刀、丝线棉线还有木桶铜盆以及软布,郭夫人也是每日查了又查,反复确认无误才肯安心。
仪嫔用银叉子挑起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慵懒地看着鹅羽软垫,随口道:“母亲,这些东西您查了好些次了,怎的还在看?”
“是要谨慎些的,”郭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抬地拿起那剪刀又在烛火上烤了一遍,而后凑近烛火小心看着,确认剪刀的双刃都是崭新的,不曾生锈,“女子生产便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就说这剪刀,若是上头不干净,只怕也会要了娘娘的命。”
仪嫔扶着肚子笑了,满不在意道:“这话母亲都说了好些次了,快坐下歇歇吧!”
说完,朝一旁为自己打扇子的青篱递了个眼色,青篱会意,搀扶着郭夫人在榻上坐下。
郭夫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垂眸一瞬余光瞥见了一边摆放着的冰瓮忙不迭搁下茶盏道:“莫要将这冰瓮放得离仪嫔娘娘这般近,孕中女子哪能这般贪凉呢!”
“不碍事的,”仪嫔连忙摆手,拭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暑气这般厉害,若不是想着孕中不能贪凉,本宫还想让内务府多送些新冰来呢。”
郭夫人看见仪嫔额头上的汗水,心下一转,也只好点头,不再多说了。
仪嫔又插起一颗葡萄吃下,待葡萄汁子流进喉咙时,忽而眸光一亮,出声提议道:“待太阳落山,咱们去御花园里转转吧?透透气,也能吹吹风,乘个凉。”
“不行,不行,”郭夫人忙摇头,“如今正是盛夏里头,御花园里什么花儿啊朵儿啊的都有,许多花都是有毒的,若是小心娘娘沾染了,可就不好了。”
仪嫔觉得无趣,又明白自家母亲说得有道理。如今自己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了,说不准那日便要生产了,是得万事小心。眸光几转,“那就去柳曳池便走走吧,清风拂柳,柳树,总是可以看的吧?”
*
沈清和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正在寝殿里亲手为景熙梳头。
“娘娘不知,奴才去内务府还了账册之后,拐到街角偷偷听了一会儿。如今内务府里怨声载道,人人都不愿意往永庆宫里送东西去。起先还有些赏赐,眼下就只有无休止的盘查了。但凡哪个宫人身上挂了个香囊都要被追问清楚是何香料。”
听小路子学完,沈清和低声笑了:“本宫倒是羡慕仪嫔,有个处处为她打点照料的母亲。为她四下寻来灵丹妙药,为她求来喜符保佑顺遂平安,告诉她什么东西孕中之人碰不得。你们看到的是她谨小慎微,小心翼翼,本宫看到的却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无微不至的爱。”
说完,沈清和的眸光也变得温柔了许多,透过铜镜看着景熙稚嫩的脸庞,不禁心头一软。
小路子挑了挑眉头,想起从前作为俪妃的沈清和也曾经历过这些。只是在沈清和有孕时,并没有母亲陪伴在身旁。如今见仪嫔这般,自然是会羡慕的。
小路子不再说话,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
才刚给景熙梳好头发,芜花便跌跌撞撞地跑进寝殿里,脚步极乱,跨进门槛时险些被绊倒,“娘娘娘娘,不好了!”
小路子朝门口瞪了一眼,声音中略带着些愠气,“也不是第一日在重湘宫里伺候了,慌慌张张的像个什么样子?”
芜花气还没喘匀,也顾不上同小路子回话,“是二皇子...”
“二弟?二弟怎么了?”景熙转过头,孩童的声音轻柔却格外严肃。
见景熙也在,芜花连忙抿住嘴,收了声音。眼神四下看了看,终是别过了头去。
沈清和心下一凛,知道事情或许并不简单,搁下手中玉梳,抱起景熙往寝殿门口走去,温声道:“母妃还有事情要做,景熙去跟杜鹃杜若玩儿吧。”
说完,蹲下身,把景熙放在了寝殿门外。
母子二人隔着一个门槛,景熙在门外,沈清和在门里。
景熙小小一个,担忧地看了芜花一眼,似乎想追问什么。犹豫半晌仍是朝沈清和作揖行礼道:“儿子告退。”
沈清和看着小小的一个背影一步一步下了台阶,步伐略微沉重地走向不远处院子里的杜鹃和杜若。而后才起身,低声道:“景澈怎么了?”
“回宸贵妃娘娘的话,二皇子...溺毙在了柳曳池。”
明明已经入了秋,枝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蝉鸣。那声音尖锐,撕破了傍晚的宁静。
沈清和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额头上青筋凸起,瞳孔骤然收缩又猛然放大,“怎会如此!?”
小路子脚下一软,向后趔趄了一步,扶着膳桌勉强站稳,一时只觉得口干舌燥,费劲地咽了一口口水。
芜花嘴唇颤抖着,吓得落下两行眼泪来,“是仪嫔娘娘...与郭夫人...在...在影深亭边乘凉,远远看见...什么东西顺着...顺着那水...飘下来,走近一看...一看竟是二皇子。仪嫔娘娘也...被...被吓到了,如今被送回了...永庆...宫里,已经要生了...”
沈清和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紧紧攥着手不断提醒自己稳住心神,沉声问道:“景澈的尸身如今在何处?”
“回娘娘的话,二皇子的尸身已经被送回衍月宫了,方才来报信的人说,哲常在已经晕过去两次了。”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沈清和低下头横声怒骂一句,骂完紧紧咬着下唇立在原地,攥着手思忖良久,才肃声道:“备轿,去衍月宫。”
小路子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着连连点头,“是。”
芜花伺候着沈清和将身上桃红色的衣裙换下来,换了件天水色的。卸下头上的金钗,换成了一根简单的玉簪。
一边更衣,沈清和一边飞快的嘱咐道:“仪嫔生产也是大事,让乔太医带人去永庆宫;然后派人去请卢太医到衍月宫去。”
“是。”
芜花搀扶着沈清和上了轿辇,顾不上擦拭自己脸上的泪痕,就往内务府和太医院跑去了。
轿辇一路行得飞快,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气味,还是心理作用。沈清和坐在轿辇里头只觉得鼻息间充斥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宸贵妃娘娘驾到!”
宫门口通报的人似早已经麻木,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并不知道这深宫里有一个两岁的孩子,再也不会苏醒。
顾桓祁穿着件玄青色常服,右手尾指关节处还沾着些许的朱墨,大概是在批阅奏折时听到了这噩耗,还来不及净手便匆匆赶来了。
景澈穿着天蓝色的衣衫,是那日他与景熙坐在一起吃西瓜时穿的那件。已经被秋水浸透,紧紧包裹在他的身上。右脚的鞋子不见了,一只小脚赤裸着,白得瘆人。眼睛轻轻闭着,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似晶莹的泪水,不甘又绝望。
那具已经变得僵硬冰冷的小小身体被顾桓祁紧紧抱在怀里,衣衫的一角往下滴着水,一下一下,敲击着院子里的青石板。每一次滴落都似乎格外沉重,却只发出了几乎清不见的声响。
顾桓祁像是想要用自己的体温重新温暖顾景澈的身体,脸上血色渐渐退去,面色如纸般惨白,手心轻轻揉搓着景澈的脸颊,声音嘶哑带着哽咽,“景澈,景澈...你睁开眼睛,看看父皇...”
沈清和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强按下心头的悲伤,可开口时,声音却仍旧在颤抖着,“皇上...”
“啊!”顾桓祁终是压抑不住心中的痛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发自心口最深处,回荡在衍月宫的上空。
霎那间一阵绞痛穿透胸膛,沈清和不忍再看,别过头去,悲伤在胸口不停翻涌着,眼泪似决堤一般夺眶而出。
半晌,顾桓祁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景澈的额头,声音颤抖着,“景澈是追着那猫进了宫中东隅那间早就荒废的别苑,不慎跌进了池塘里头。又顺着水流,流进了柳曳池。”
秋风掠过,日暮西斜,将顾桓祁与顾景澈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父子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却透着萧索与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