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宫里,叫喊声,哭泣声,脚步声,铜盆落地打翻热水声此起彼伏。
东偏殿里门窗紧闭,可那声音还是传进了昭常在的寝殿里头,昭常在与清林听着,也是害怕得紧,不敢出门去看。
早就知道女子生产如同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可是仪嫔的叫喊哭泣声实在太过凄厉,喊得人心里发毛。
仪嫔被抬回永庆宫的时候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了起来,口中不断呼喊着什么。面如白纸,汗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两颊。腹中剧痛如刀绞,双腿间的红色热流染红了衣裙和床榻。方才在柳曳池边所见的情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景澈小小的身体漂浮在水面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空洞着望着自己,指缝间还缠绕着几根水草。
血腥味和草药味弥漫在一起,稳婆在仪嫔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头摸了摸,冲屏风外伺候的宫人扬声喝道:“娘娘受了惊吓,惊了腹中皇嗣,胎位似乎不对,快去请太医来!”
伺候的宫人闻言领命,拔腿正往外跑,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乔太医,身后医侍肩膀上的药箱不小心撞了寝殿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乔太医闻见殿内的血腥气味,才刚迈进殿中就感受到了屋子里惊恐的氛围,不由皱眉。在宫中当差这许久,乔太医分辨的出来,这是不祥的气息。
秋初的夜里,凉风刮过时,树上的几片叶子从枝头吹落,在地上打了两个旋。
仪嫔的哭喊中总算是停了下来,可昭常在却更是害怕,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面上写满了恐惧,“她不会死了吧?”
清林强按着自己心头的惊惧,声音干涩,低声宽慰着昭常在,“不会的,小主莫怕...小主莫怕...”
主殿里不敢开窗,生怕夜里的凉风侵了仪嫔的身子。烛火摇曳,明亮如昼,宫人进进出出,衣料摩擦声和纷乱的脚步声惹得人心里烦躁,就连屋子里四角奉的冰似乎都融化的比平时快些。
乔太医只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仪嫔,瞳孔一颤,旋即变了脸色,“仪嫔娘娘是何时发动的?是因何受了惊吓?”
“是二皇子的尸身...从柳曳池子里飘来了,”郭夫人说话时两颊已是泪痕斑斑,“仪嫔娘娘当场便见红了...”
见红...
乔太医看着被暗红色血液浸透的被褥,这何止是见红,这是血崩。
稳婆补充道:“大概已经发动了一炷香的功夫了。”
凝神静思,乔太医的手指搭在了仪嫔的脉息上。仪嫔的脉相细而无力,若有若无。呼吸又浅又急,舌苔灰腻。掀开眼皮时,墨眸略显空洞,已经快没了意识。这种种,都说明仪嫔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
郭夫人已经泣不成声,立在一旁看着床上虚弱的女儿,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只能焦急问道:“怎么样啊,乔太医。”
“参片,拿参片来!”乔太医来不及回答郭夫人,扬声朝一旁的小医侍道。
医侍疾步走近药箱,手脚麻利地打开铜扣,取出两片参片,塞进了仪嫔的舌头下面。
乔太医取出针来,拇指与食指捏着,刺入了仪嫔的人中穴上。
仪嫔呻吟一声,眼皮微颤,似有了些意识。
见仪嫔有了反应,乔太医又取出一根银针,刺入了仪嫔腿内侧的血海穴。
仪嫔闷哼了一声,惊恐地睁开了双眼,瞳孔涣散却明亮非常。似乎是在剧痛中短暂清醒过来,紧紧攥着床褥,喃喃道:“本宫...一定要生下腹中的...皇嗣,一定要...”
见仪嫔恢复了些力气,乔太医同时取出两根银针,刺入了仪嫔的合谷穴与三阴交。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仪嫔紧紧攥着床褥,整个人似一支弓般反挺起来,又无力落下。
“出来了,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再用力啊!”稳婆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一盆盆血水端出去。
软布,帕子,丝线,无一不是带着血的。
乔太医一愣,方才明明还胎位不正,怎么这会儿孩子的头便出来了。碍于男女大防,乔太医不能多看,只是为仪嫔换了舌下的参片后,躬身退出了产房。
小医侍也不曾见过这场面,随着乔太医离开产房后,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乔太医,你看仪嫔娘娘这孩子,生得下来吗?”
乔太医横了她一眼,冷声道:“宫中办差,若是想活得长些,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少说话。”
才刚说完,产房里头又传来稳婆的喊叫声:“脐带绕颈了,绕了一圈啊!”
郭夫人呼吸一滞,看见那脐带如一条毒蛇一般紧紧缠绕在婴儿的颈部,孩子小小的脸庞泛着青紫色,甚是骇人。稳婆试图将手指探入产道来松解那脐带,却无从下手。
“解不开啊,”稳婆声音焦急,略带哭腔,“仪嫔娘娘,您再用力些。产下皇嗣后剪断脐带或许便可解了。”
仪嫔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推送,在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利喊叫声后,婴儿终于完全娩出。
随即产房里陷入死一般地寂静。
鲜血如泉,暗红色的血流不断涌出。
片刻之后,一个稳婆急忙去产房外头喊乔太医入内来为仪嫔止血,一个稳婆颤抖着剪断了紧紧勒住婴儿脖颈的脐带。
乔太医入内后,侧目瞥了一眼那婴孩儿胀得紫青的脸,行医多年,乔太医一眼便看透,任稳婆再怎么折腾,也只是白费力气。
仪嫔生下的是一个男胎,稳婆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吸出孩子口中的羊水;口对口的渡气给他;又用两个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压孩子的胸膛,可无论做什么,那具冰冷僵硬的幼小身躯都毫无反应。
郭夫人看着床榻上目光涣散的女子,又看了一眼稳婆怀中不哭不动的孩子,心下已然明了,背过身去,紧紧咬着嘴唇,浑身颤抖着,不敢哭出声音。
“给我...给我...我的孩子...”
稳婆抱着那孩子,声音轻轻,“仪嫔娘娘,三皇子已经...薨夭了...”
仪嫔的那张美丽又虚弱的脸渐渐扭曲起来,痛苦,哀伤,无力在她的脸颊、眼底交错,“给本宫,将孩子给本宫...”
仪嫔用尽力气,近乎狠戾地喊道。
稳婆将那个不会啼哭的婴孩放进了仪嫔的怀中,仪嫔的情绪这才勉强敛正,紧紧搂住那孩子,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脸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极其平静,“是个皇子,是三皇子...本宫是...三皇子生母...”
*
夜色渐浓,卢太医给哲常在施针服药,许久,哲常在才终于醒转,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便跑到了院子里。
看着顾桓祁怀中的那具小小尸体,跌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低声啜泣,“都怪我,都怪我,为何不再看紧景澈些...”
那个重新给她的生命中带来光明的孩子,没了。她生命中的那缕光,也随之消散了。
哲常在的眼泪澄明清澈,像是一条小溪,不断地流啊流,面色悲戚,声音怅然悲怆。
整个衍月宫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才刚初秋,宫阶清冷,琉璃宫灯生出冰霜,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寒意。
沈清和听见身旁的小路子沉重的叹息声,冷风拂过她的眼角,眼底升起了雾霭般地潮湿。
小源子从外头进来,面色铁青。
皇帝才痛失嫡子,心情本就不好,此时若是告诉皇帝永庆宫的事,便是火上浇油了。可此事也不能按着不报,若日后皇帝怪罪,更是难逃一死。
看着顾桓祁的背影犹豫良久,小源子终是道:“皇上,仪嫔娘娘生下了个小皇子...”
沈清和心下一凛,看见顾桓祁的脊背一怔,若是永庆宫里一切顺利,小源子的声音不可能比这夜色还沉。
还不等顾桓祁转过头来,小源子便双膝砸地跪下身大哭不止,涕泗横流,“三皇子一出生便没了气息,乔太医说是因仪嫔娘娘受了惊吓,脐带缠颈,三皇子才没了气...”
脚下一软,顾桓祁抱着怀中景澈的尸体瘫坐在地上。
沈清和赶忙去扶,双手攀上了顾桓祁的手臂,可无论怎么用力,都拉不起顾桓祁来。
“清和...”顾桓祁眼神呆滞地看向沈清和,唇色苍白,怔怔道:“这一日之内,朕没了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