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角落,一滩浓墨诡异地蠕动着,随着墨汁翻涌,一道覆盖着魅影的人形站立了起来。
绝望的情绪消失了…
属于“缘萤”的意识短暂地回归到了这具由深渊所构筑的怪物躯壳。
魅影无声无息地穿过一片片空旷的街道,最终停驻在了一片被烧焦的空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草木灰的味道,些许碎絮随着风飘起又落下。
魅影的视线落在了缓慢下坠的灰烬上,它不由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将其握在手中。
可灰烬不像雪一样会融化在手心,它只会化为一道精致的灰,深深烙印在人的内心。
它咧开嘴,并不是笑,而是发出了一种夹杂着痛苦与哀默的尖刺声。
“恪恪…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它那两只巨大的爪子紧紧地捂住头,一幕幕血腥的画面从它的眼前划过,它害死了无数人,求饶声,哭喊声不断徘徊在它的耳边,可它却只是…没有理智的屠戮着。
它的爪子逐渐用力收缩,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直接挤炸。
“啊啊啊!”尖锐的嘶喊声从他的巨嘴中发出。
“嘭!”
随着一阵闷哼巨响,预想中脑袋像西瓜炸开一样的场景并未发生,它的头颅化为了一团浓稠的墨汁,从爪间的缝隙处喷出,在半空中延伸出了五官。
缘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那具逸散着不祥魅影的躯体,忽然间,一股刺痛的,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五年前的一个晚上,行人司接到了一个王爷的紧急要务,要求去一个叫近远村的地方给人送信。
行人司专门替朝廷办事,当听到是一位王爷的要求后,立马全速运转了起来,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问题。
那就是近远村在哪里?
那位王爷却说:“这是你们该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无奈,管理层只好召集广大衙役,本以为要大海捞针,谁知一位自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小吏站了出来。
“你叫什么?”
“回大人的,小的叫缘萤。”缘萤脸上挂满了谄媚的笑容,这是他一路摸爬滚打摸出来的经验,见上者就要态度恭敬,会拍马屁,审时度势,见风站队。
他本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在底下干各种脏活累活了,他本来都要认命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王爷出现了。对别人而言棘手的送信任务,对缘萤来说却犹如拨云雾见青天,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机会就这么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他太想进步了啊!!
“嗯,你说你来自近远村?”管理人用一种半信半疑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浑身透露着油滑气息的年轻小子。
“回大人的,小的正是土生土长的近远村人氏!”
“哦?那你说说那近远村在何处啊?”
“咱家这村子就在…”缘萤只说了个大概,没说具体。
管理人一眼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不由笑道:“既然如此,那这差事就由你去办吧,不过你可得记住了,王爷的事情比你的命还大,你就算是死了,也得把这封信送到那去,听到没?”
缘萤热泪盈眶地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道有如山岳般沉重的信封。
管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笑了笑,随后便让他即刻出发了。
缘萤上路了,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是赶在时限内回到了他阔别许久的家乡。
“我回来了。”
他望着那熟悉的山峰,从小时候起他就一直被告诫不允许去往那座山的顶峰处,说是有专门吃人的夜怪。
缘萤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都是吓小孩的,哪有什么夜怪,只是为了防止小孩在上面出了意外。
近远村并不在山脚下,而是在半山腰近河谷处,那里背对着大山,极其隐蔽,不被世人看见是很正常的。
他将马牵在山脚下,一个人独自往深山中走去。
小溪河畔处,有人叫住了他。
“咦,你是…缘萤?是你吗?你回来了?”那是一位正值花季的少女,脸红彤彤的,青丝垂落披散在肩,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是…鹊儿?”缘萤认出了她,她喜欢到处乱跑,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可惜在读书方面笨了点,当初没有和自己一起去城里。
“好久不见,嗯,你…你长的好高呀。”
不知为何,鹊儿总觉得自己的手无处安放,一种说不出来的窘迫感从她的内心升起,就像是…就像是…
早上起床衣服都没穿好就被通知家里来了客人,而且那位客人就站在门口一脸含笑地看着自己。
与鹊儿不同,面对这位儿时玩伴,缘萤就显得游刃有余。
“嗯,你也出落的越发漂亮了。”
鹊儿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比原先更红了。
“谢谢…”她的声音细弱蚊蝇,视线渐渐往下移了点。
“你在这里洗衣服吗?”缘萤瞥见了她旁边的木盆,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叠洗完后沥干的衣服。
“嗯,嗯,是啊,那你呢,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缘萤随口说道。
“嗯,嗯,这样啊…”鹊儿点了点头,收拾好了衣服,拿起木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要,要一起走么?”
“都行。”
多日的奔波下,缘萤不由的放慢了行进脚步,细细品味着熟悉的风景,这条上山的路貌似变的窄了些。
跟在他后面的鹊儿,几次想要开口,但还是没有忍下心打断他回味过去的心绪。
终于,在快要到村口的时候,她下定了决心,问道:“缘萤,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办完事就走。”缘萤没有回头,眼中只有前方那块立着的木柱,上面刻着几个字,近远村。
“到了。”
缘萤拿出怀里小心保存的收纳盒,确保信封完好无损后埋头走进了村中。
鹊儿将抬起的手放下,嘴里默默念到:“再…再见…”
她眼中的光微微黯淡了些许。
身后的森木传来了风的叹息,翠绿幽深的灌木丛中响起了簌簌沙沙的翻动声。
缘萤走在泥泞的路上,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奇怪,人都去哪里了?从刚才进村开始就一个人都没看见。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一道模糊的身影隐约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小山坡上。
缘萤正要上前询问,却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小小地拉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他重新看向前方的小山坡上,已经没了人影。
“奇怪了…”
他想要回去找鹊儿问怎么回事,却突然发现自己有点记不清回去的路了。
“不对劲…有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陌生的泥路,冷汗直冒。
这里自己根本没有来过,他当时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了心头,他该不会是碰见鬼了吧?
缘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
反正自己烂命一条,大不了就是死,只要迈过这道坎,后半辈子就能享受永无止境的荣华富贵!
这样想着,他没有再往小山坡上走,而是顺着泥路绕着村子走到了接近外围的地方。
“小伙子,你是哪来的啊?”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炸响。
缘萤被吓的咯噔了一下,但见是一个面善的老人,心里顿时安心了不少,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老人家,我是来送信的。”
“送信?是不是一位王爷的?”
“对,正是。”缘萤面露惊喜,难不成这位老人家就是收信的人?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是王爷的信。
“村长说这几天会有人送一封信过来,他就在山顶,你去那边送就行了。”
“啊?山顶?”缘萤面露苦色,这山顶可不近,就算现在开始爬也要爬到天黑。
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送。
缘萤咬了咬牙,眼中露着一股狠色,就剩这点路了,他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只要做完这一趟,他就可以…
可以什么呢?
他还没想好,等做完后再想吧。
“缘萤!”
“怎么了?”
“你,你要去山顶?不,不可以。”鹊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身后。
“我只是去送信而已。”
“你,你把信给我,我帮你送。”鹊儿伸出手,一脸哀求地看着他。
“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缘萤无视了她,他必须亲眼看着这封信交到正确的人手里。
鹊儿急的想从他身上抢走那封信,可缘萤自然不肯。
他的脸色逐渐浮现出了一抹怒意。
“喂,你到底想干嘛?”
“我,我只是…”鹊儿第一次看见他发火,脸色被吓得发白。
旁边的老人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一次抛下了鹊儿,缘萤独自走上了去往山顶的崎岖道路。
赶在天黑之前,他成功地爬上了山顶。
那里,正有着一道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
“老先生,您的信。”缘萤此刻的神情非常不正常,像是活死人一般,空有着五官,眼神空洞,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活气。
“嗯,你做的很好,将那封信交给我吧。”
缘萤将收纳盒拿了出来,从中取出了那封信。
模糊的背影慢慢向他靠近,而缘萤的五官也开始逐渐模糊,就在他的五官彻底消失之际,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
“笨蛋!给我醒过来啊!你想死嘛!?”
缘萤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清醒了过来。
前方哪还有什么模糊的背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等着他自己迈入。
而他手上的那封信正散发着缭绕的白色雾气,弥漫在深渊的上空。
“这,这是什么啊?!”缘萤吓的将信丢在了地上,更加多的白雾从中涌现出来。
鹊儿的身影在白雾中忽隐忽现,她捧起缘萤的脸,又好像压根没触碰到。
“快逃吧,逃的越远越好。”她渐渐的消失了。
与此同时,在白雾的作用下,下方的深渊逐渐凝实出了一个黑色的魅影,它有着修长的肢体,巨大的嘴巴,正盯着瘫坐在地上的缘萤。
“恪恪…”它朝着缘萤伸出了手。
缘萤的眼睛微微瞪大…
大火,灰烬,哭喊。
他的手中攥着金银,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杀了这个镇上的所有人,他们的财富就都是你的。
他俯视着那些跪下的人们,这一刻,他宛如可以随意收割生命的神明。
当然,也有很多不知好歹的家伙想要阻止他,更想杀了他,面对这种想要弑神的举动,他的内心在咆哮:“杀,将这群不知好歹的蠢货全部清理干净!”
他想要继续屠戮,那个名叫鹊儿的女孩却第三次阻止了他。
鹊儿看着被魅影所覆盖的他,颤颤巍巍地说道:“你…杀了很多人。”
缘萤看着她眼中那股发自内心的恐惧,忍不住笑出了声:“恪恪。”
“然后呢?你要和他们一起来杀了我吗?”
缘萤走到她的跟前,高大的身躯俯瞰着那矮小的躯体。
“你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他了…”鹊儿的脸上划过了两道泪痕。
缘萤眼中的寒意越发冰冷,对于这种胆敢忤逆自己的人,哪怕是熟悉的人,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掉。
“我从没变过,变的人是你!”
他只是简单地用手碰了一下,像是甩飞一只小老鼠一样,轻松写意。
鹊儿的身体飞在半空中,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沉重地跌在了地上,她的身体微微动弹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等等,别杀她!”
身后传来爆喝,缘萤却连头也懒得回。
一切都晚了,火烧的越来越大了。
当那熟悉的白色雾气袭来,被深渊所控制的理智回归了他的身体。
他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被幻神云术所重新编造的记忆破碎了,显露而出的是真实而恶寒的现实。
一直喜欢到处乱跑的是他,好奇心旺盛的是他,杀了很多人的也是他。
哪有什么凶神恶煞的大虎,一切不过都是自己成了怪物后的屠杀。
五年后的现在,自己又一次失控,又一次屠杀了无数人。
“恪恪,恪恪恪恪!”
“我找到你了,行渊。”
一声怒喝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团绽放着耀眼光芒的火焰在它身后爆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