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克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的故事很奇怪,在梦里有一场空前浩大的疫病蔓延大陆,他因为与教廷在房屋税上产生争执,而失去了光明圣子的身份,被迫流亡原罪之神的信域。
在那里因为没有神明眷顾他,他不得不使用“禁典”与传说中最为阴冷强大的死寂之神做交易。
后来偶然一次他乔装回到光明之神的信域,故土重游,却遇见了他之前重重梦影中的妹妹。
他救下了他的妹妹,带他回了原罪之神的信域,两人在那里相依为命的活了很多年。
妹妹善药理,在那场疫病中救了很多人,但是却被教廷盯上。
梦境的最后是某个飘雪的夜晚,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支,胸腔里全是下渗的血。
在剧痛之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意识在随着黑暗流失。
本来这场梦应该随着黑暗而走向结束,然而他看见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忽然浮现起一个圆环。
说是一个并不准确,因为那是一个极为巨大的环,只有一半横贯在他的世界中,另一半不知道身在何方。
梦境里的他似乎知道这个环是什么,他向着虚空问道:
“掌控永恒与循环的主宰,伟大的轮回之神,这漫无目的的一切……何时能够解脱?”
虚空中传来轮回之神不可名状的低语:
【我与“奇迹”轮值,现任“奇迹”当裁,我无法帮助你,我的神官。但死寂神座接受了你的献祭,或许等新的死寂之神就座,只能斩断你身上的轮回之环。】
悠远的低语一圈圈回荡,最终消失在虚空之中。
艾德里克从床榻上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行宫。
对于那个迷蒙的梦,他是只觉得它虚无缥缈的。
因为梦境和现实实在偏离的太大。
梦里他和教廷因为房屋税争吵,最终被驱逐,事实他的确和教廷发生了矛盾,不过是因为神明典礼的资金投入,跟房屋税没有关系。
他虽然的确被降下了职位,但未被驱逐家族,到现在也被接了回来,重新继位了圣子的位置。
那一场噩梦本该随着圣子继任典礼的金雨消散,从此被遗忘在哪个尘封的记忆深处,可现在却被偶然看见的一个小身影全盘带了出来。
虽然觉得梦境是假的,噩梦是虚无缥缈的,但是在看到那个小姑娘的一瞬间,艾德里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一个妹妹。
……为什么?
不知道。
在漫卷的迷茫和奇怪的笃定之下,他无端的相信自己一定是有一个妹妹的,她可能叫很多名字,但她就是她。
然而就在他想要喊住她的时候,眼前这个花礼帽少年却突然蹿了出来。
这位贵公子很有礼貌,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但漫长的梦境和现实混淆在了一起,让艾德里克陷入了极度的迷茫和混乱状态。
而花礼帽少年看眼前的圣子殿下只是发呆,却不说话,脸上的笑容也要挂不住了。
他知道小先知正在做什么事情,这件事跟教廷的利益完全是对冲的。
虽然它现在没管维拉,也只是因为低层贵族被牵制住了,高层贵族在忙玫瑰医疗的事情,顾不过来,所以只能用拖延战术。
但无论怎么说,底层利益对冲就意味着两者不能过多接触。
如今代表教廷的圣子忽然在就职典礼上盯上了小先知,这可是相当不妙的事情。
维拉不方便出面,他作为好朋友得站出来解围。
就是没想到这新继任的圣子脑子竟然有问题,他说了话之后对方竟然不吱声了,这让安道尔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了。
他咬牙切齿的再次行礼说道:
“圣子殿下不先上台吗?典礼要开始了。”
眼前的白袍圣子这回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向了人群里的绿色蓬蓬裙女孩,她微微颔首,提起裙摆向自己行礼道:
“圣子殿下日安。”
巨大的恍惚感闪过,艾德里克扶了扶自己的头,转头向高台之上走去。
“呼……”
安道尔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随之松懈下来,他轻巧地将那顶花色高礼帽戴回头上。
生平第一次与教廷圣子对峙,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走到维拉身边,一手搭上她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
“怎么样维拉妹妹,我这人对朋友最是仁义!”
维拉用戴了白色长手套的手优雅的拂开他的手,徐徐说道:
“挺好的,不过这位圣子真是我的哥哥。”
“啊?”
这回轮到安道尔大跌眼镜了,他整个人后退一步,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高台上的圣子道:
“你……你是教廷的人?”
“不是,你是光明之神的信徒为什么要传播你那个青叶神的信仰?”
安道尔震撼又迷茫了。
维拉面色从容道:
“我不是教廷的人,我说的他是我的哥哥,仅是‘他’而已,无论是任何身份。”
“光明之神的教徒也跟我不沾边,青叶神才是我的信仰和追求。”
安道尔依然没有完全明白,但维拉已不着痕迹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望向高台,声音平静道:
“他本就该是圣子,立于万人之巅,受世人礼敬。将来若能成为光明教皇,也是光明的前途。”
她唇角漾开很淡的笑意,低声说:
“哥哥……看见你终于得偿所愿,我也安心了。愿伟大的光明之神,护佑你此生幸福美满。”
“咚——”
“咚——”
“咚——”
教廷的钟声庄严响起,一声接一声,恍若来自云端的神谕,象征着光明之神对新任圣子的认可。
高台之上,一身白袍的圣子举起手中的权杖。
刹那之间,漫天金雨簌簌而落,携着璀璨明光,将整座典礼现场笼罩得如同神话降临。
光芒交织成影,梦境般摇曳在每个人的眼中。
“光明之神万岁——光明圣子万岁——”
“万岁!圣子殿下——!”
人群的欢呼如海潮般汹涌而来,澎湃的震荡着空气。
维拉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金雨。
微光在她掌心短暂停留,映亮她低垂的眼睫。
随后,她随着人潮一同,轻轻提起裙摆,朝着高台方向,缓缓屈身行礼。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片璀璨耀眼的光明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黑暗。
她也不知道,她的哥哥,正在走向一条多么漫长、孤寂的灰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