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楚宁的脸色骤变。
以所有族人作为容器,吞纳了黎元体内的半数魔性?
他不能说这是个完全不可行的办法,将庞大的魔性分割,以更多的人去分担这部分魔性,确实有可能抵御魔性的侵蚀。
但……
哪怕只是星末一点的魔性,对于寻常人而言,都有巨大的风险。
同源的魔性会相互影响,一旦有人失控,周围的同伴体内的魔性会立马暴动,让他们失控的风险极具增加。
似乎是看出了楚宁心头的疑惑,苍鹿再次开口,幽幽说道:“王上以及皇女殿下,在方才就问过老朽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腐生君自诩悲天悯人,却不得不成为王庭的鹰犬,为其提供那么多可怕的魔瘴……”
“这就是答案。”
“我们以自己的身躯作为了容器,吸收了黎元王上体内一半的魔性。”
“又耗费巨资,打造了这座地宫。”
“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法完全稳定黎元王上体内的魔性。”
“我们需要大量的资源来加固与维护地宫,也需要更多的资源的来隔离那些有魔化征兆的族人,我们没办法离开项马城。从我们选择修建那座地宫起,或者说,从我父亲将黎元王上带回族中后,这里就成了我们的囚笼。”
苍鹿的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悲悯与绝望。
“如果一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之前我们的见到的那些被感染的夏人,还有在盘龙关上爆发的魔瘴又作何解释?你们既然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也不愿意让魔性蔓延,那为什么魔瘴还会回出现?”而他的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一旁不曾发声的洛水终于开口言道。
她并不信任眼前的老人,更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甚至担心这是一场针对楚宁的阴谋。
只是这一次还没待苍鹿回应,楚宁却抢先摇了摇头,开口言道:“盘龙关上的魔瘴并非出自他们的手笔。”
“嗯?”洛水闻言神情古怪的看向楚宁,在来的路上楚宁曾与她谈及过关于盘龙关发生的一切,也曾提到过擅长制造毒瘴的腐生君一族,认为只有他们能将毒瘴与魔气如此完美的融合,以形成那种可以飞速传播的可怕魔瘴。
“我接触过许多许多因盘龙关魔瘴而感染魔气的魔化症患者,他们身上的魔气与他不同,显然并非出自同一只大魔。”楚宁说着,又一次抬眼看向石柱上的身影。
在他与苍鹿谈话的过程中,这位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大魔一直低头看着他,神情虚弱,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眼中毫无生气。
“腐生君只是一个下族。”
“甚至在诸多下族中,也属于地位最低,最不受上族待见的那种下族。”
“我们占据了项马城这样的重镇,又在王庭提出魔瘴计划后,拒绝了王庭,这自然招来了王庭的不满。而那些早已觊觎项马城的势力,也必然会趁机发难。”
“但在那之前,他们需要解决王庭最后的顾虑,就是除掉我们之后,魔瘴与毒瘴该由谁来提供,毕竟在与大夏的战事中,毒瘴已经成为蚩辽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力量,更何况王庭早已不再满足毒瘴,而开始希望获得更加恐怖的魔瘴。”
“而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叛徒,腐生君也不例外。”
“大概在八年前,我们族中就有一批向王庭投诚的叛徒,他们加入了王庭,并且在王庭的支持下,开始研制更加可怕的魔瘴……”
楚宁听到这里,沉吟了一会,他从沉沙山归来,到如今已经一年有余,八年前大概就是他爷爷死亡的半年前,那时盘龙关战场确实突显颓势,而后方才会发生邓异向自家爷爷求援,自家爷爷驰援盘龙关的路上被杀害的事情。
时间上倒是极为吻合。
楚宁点了点头,暂且认可了对方的说法:“那那些感染魔气的夏人呢?”
“项马城中确实有相当数量感染魔气的夏人,但这并非我们有意为之,一来我们的族人身上都有魔性的存在,虽然我们也有特定的法门与丹药克制这些魔性的蔓延,但一旦有人失控,体内的魔性难免会有外溢。”
“二来,被收拢在项马城的夏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到来前就感染了魔气,但在处于稳定期时,我们并不会将其收押,而是尝试治疗与监管。”
“事实上整个项马城中因魔气而失控的腐生君数量远远比夏人数量要多,只是大多数失控后都极不稳定,也并不符合收容标准,我们只能将之处理,而剩下的夏人,因为常年服用我们的畎魔丹以及所接触到的魔气并不是直接来自黎元王上的本体,所以即便魔化,也会有一部分表现得相对稳定,所以在方才的魔鉴所中,二位看到的魔物以夏人所化居多。”苍鹿从容的解释道。
楚宁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这话中几个关键的讯息——畎魔丹,收容以及相对稳定。
“所以,你们收容那些失控魔物如果不是为了制造魔瘴,那目的是什么?”楚宁问道。
“我们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黎栖王上的身上,尤其是这么多年之后的今天,我们对此早已不再抱有奢望。”
“收容那些相对稳定的魔物,是为了研制出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我们体内以及黎元王上体内魔性的办法。”
“这怎么可能?”楚宁皱起了眉头,他并不相信对方此言。
一旦被魔气浸染,只有想办法压制,亦或者利用足够强的修为,强行将之逼出体内,想要通过药物根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楚宁治疗魔化症也只能靠着引导之法,利用妖种的力量,将那些魔化症患者体内的魔气封印与吸收。
之前之所以能治愈苍笪,也只是因为对方方才感染失控的魔气,其魔性并未与肉身交融,故而能将之吸收。
“二位记得你们在魔鉴所所见的那前两只魔物吗?他们其实就相当稳定,魔性与人性在他们的身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魔性确实扭曲与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欲望,但同样还有足够强烈的身为的人的情感,在主动着他们的意志。这就是我们这么多年得来的成果,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们其实已经很接近成功了。”
“虽然无法根除魔性,但却可以将其稳定的压制在一个极为安全的范围内……”
“比如苍笪那个孩子,王上接触过他,甚至亲自为他治疗过,你可曾感应到他体内还有别的魔性存在?”苍鹿沉声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出乎了楚宁的预料。
之前他并未往这方面去想,在为苍笪施救时也只是想着尽快剥离对方体内的魔气,并未仔细探查,但以他对魔气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却并未察觉到对方体内魔性的存在,已经可以很好的证明苍鹿的话了。
至少在苍笪的身上,魔性已经处于一个极为稳定的状态。
“你们怎么做到的?”但楚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已经将我们所有重要的与魔性研究有关的成果整理成册,到时候王上可以慢慢研究,哦对了,我们这些年在培育毒瘴的过程中,每向王庭提交一种新的魔瘴,也都保留了一份对应的应对这种毒瘴的药方,也会一并交给王上,还有一些培育虫类以及灵植过程中所发现的在我们看来极有药用价值的虫卵与灵植种子,也都整理在了一起,王上也可以一并带走。”苍鹿平静的说道。
“对了,苍笪还有极为孩子,都很是聪慧,对于我族在不同方向的研究成果,都吃得很透,王上届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询问那些孩子。”
毒与药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其实是不分家的,腐生君中有这些东西,楚宁倒是并不奇怪。
他正要点头,却又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他隐隐觉得苍鹿这番话,像是在……
托孤。
“你什么意思?”楚宁皱眉问道。
“记得方才老朽所言的那些叛徒吗?”苍鹿反问道。
楚宁点了点头,隐隐想到了些什么。
“那群叛徒不仅带走了关于我族研制毒瘴上的诸多成果,同时也带去了我们族中最重要的秘密。”苍鹿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你的意思是王庭知道黎元的存在?”楚宁心头一惊。
“自然。那些叛徒身上拥有着从黎元王上身上得来的魔性,无论他们是否愿意,这个秘密都迟早会被王庭知晓。”苍鹿应道。
“可我不明白,按你所说那些叛徒的叛逃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那按理说王庭应该早已知晓了此事,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不曾对你们动手?”楚宁不解的问道。
“拓跋长生是雄主,他不会做无用之事。”
“黎元王上拥有的力量虽然被他觊觎,可没有黎栖王上的存在,他也没有掌控这股力量的办法,所以在那之前,他更愿意将之当做一个筹码,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让我们不得不为他卖命,也让我们一族无法完全倒向国师府。”苍鹿的解释刚刚落下。
地宫入口的方向,一道身影便着急忙慌的走了进来,他单膝朝着此处的三人跪下,同时嘴里大声言道:“族长!项马城外出现了大批蚩辽甲士,言说要进城协助我们抵御叛军!”
这样的变故让楚宁的脸色都为之一变,可苍鹿却依然是一脸的古波不惊,在短暂的沉默后便言道:“告诉他们,城中叛军已经被击退,不劳烦他们帮忙。”
“再让苍回调集城中守军严阵以待,以防任何异状。”
“是!”那族人闻言朗声应道旋即便又快步离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慌乱。
“看样子,现在的情况有了变化。”楚宁在那时开口道。
“嗯。”苍鹿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已然平静:“早就有苗头的事情。”
“我不知道王庭那边使用了什么手段,又或者他们是否真的掌握了控制黎元王上的办法。”
“但至少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拥有了这样的能力。”
“而国师大人的新政与王庭之间的分歧也越来越大,万玄上屠又在战场上的失利,让国师大人自顾不暇。”
“我们孤立无援,王庭磨刀霍霍,他们随时可能发难,而今日城中出现的叛军,只不过是给了他们恰到好处的借口罢了。可即便没有,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创造这样的借口。”
“可大师看上去似乎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胸有成竹?”楚宁有些不明白面对这样的境遇为何苍鹿还会如此冷静。
“不是胸有成竹,只是接受了这样的命运罢了。”苍鹿摇了摇头。
“四十年的时间……”
“我们一族已经竭尽所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但人力有穷时,我们自然不必为已经拼尽过全力的事情而感到懊恼。”
“而且我们并不算完全失败。”
“苍笪那一批三百多位我族的孩子,他们已经几乎能够做到稳定体内的魔性,本来按照计划,他们会趁着夜色在今日离开,化整为零,前往褚州寻找黎栖殿下的后人,也就是王上你。”
“但祖神保佑,王上却在今日来到了项马城,那些孩子不仅是我族最后的火种,身上更是藏着克制魔气的钥匙。那对于蚩辽,甚至大夏而言,都至关重要。我相信,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王上都会尽可能的护他们周全……”
“至少让他们中活下一两个也好……”
说道这里的老人,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不同于之前的平静,而是多出些许恳求的意味。
楚宁没有在第一时间应下这个沉重的委托,而是看向了石柱上的身影:“那他呢?”
苍鹿也闻言抬头看向对方。
只是这一次不待他开口,那道身影却自己张开了嘴,缓缓言道。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
“阿姐承诺过我。”
“如果她无法成为拯救我的药……”
“那么她会亲自为我锻造出一把杀死我的刀。”
“我的孩子,我感觉到了,你就是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