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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聚落,在挖矿的山里。

卡兰斯到的时候,山口杵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个黑脸汉子,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站住。”黑脸汉子头也不抬,“干嘛的?”

“神阖镇,卡兰斯。”

“没听过。”

“联盟的。”

“啥盟?”

“……岩崇族长,”卡兰斯叹气,“神阖镇应该给您带过话。”

黑脸汉子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要建联盟的娃娃?”

“是我。”

“看着还没我家锤把高。”岩崇站起身,从石头后面拎出一个水囊,晃了晃,“口渴不?”

“渴。”

“不给。”

“为啥?”

“我们磐石聚落的水,”岩崇把水囊往肩上一扛,“给流汗的人喝。你一滴汗没出,凭啥喝我的水?”

说完,他转身就走。

元气在后面气得跳脚:“这人怎么这样!卡兰斯大哥,咱们走!”

“走啥。”卡兰斯把外袍一脱,扔给他,“跟上。”

“啊?”

“人家都把话说明白了。”卡兰斯活动了下手腕,“想喝水,先流汗。”

“可是大哥,您的身份……”

“在磐石聚落,”卡兰斯已经往矿洞走了,“议长的身份不顶渴。”

歇晌的时候,矿工们蹲在矿道口,远远看着卡兰斯。

“这娃娃,真是议长?”

“听说了,神阖镇的,建了啥联盟。”

“议长还下矿抡镐?”

“所以人家是议长,你是矿工。”

“咋说话呢!”

老矿工磕了磕烟袋锅:“我挖了三十年矿,见过的大人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骑马的,坐轿的,前呼后拥的——就没见过撸袖子下矿的。”

“这娃娃,”他眯起眼,“能成大事。”

矿洞里,叮当声震天响。

卡兰斯领了把镐,往矿道里一站,看了会儿矿工们干活,忽然开口:

“大叔,你这镐,抡错了。”

旁边的老矿工回头:“娃娃,你说啥?”

“你这么抡,劲儿都从肩膀走了,抡一天,肩膀先废。”卡兰斯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腰上使劲,镐头借下落的分量砸,人省一半力。”

“胡说八道,我挖了三十年矿……”

“您试试。”

老矿工将信将疑,照他说的抡了一镐。

“咔——”

一大块矿石应声而落,比他平时三镐刨下来的还多。

“咦?!”老矿工瞪圆了眼,“再来一镐!”

“咔!”

“神了!娃娃,你再教教我!”

“腰别僵,对,胯送出去……”

半个时辰后,整条矿道的矿工都围过来了。

“娃娃,看看我这镐!”

“还有我!我这虎口天天裂,咋整?”

“虎口裂是握太死,镐把上缠层软皮……”

“娃娃,我这老寒腿,一下矿道就疼……”

“那是潮气钻的。收工之后烧艾草熏,熏完拿热石头捂膝盖。”

“你连这个都懂?”

“我妈教的。”卡兰斯笑了笑,“她是大夫。”

“大夫?”老矿工眼睛一亮,“真大夫?能治痨病不?”

“痨病治不了根,能吊着。”卡兰斯说,“但矿上的病,她有法子——尘肺。挖了三十年矿的人,十个里八个咳嗽带灰,对不对?”

矿工们齐刷刷点头。

“我妈说了,下矿戴布口罩,三层,煮过晒干。收工拿盐水漱嗓子。晚上炖梨子,放冰糖。”卡兰斯说,“这三样坚持下来,咳嗽能轻一半。”

“布口罩?”有矿工挠头,“捂着不闷?”

“闷,比咳死强。”

“……这话在理。”

“还有,”卡兰斯指着矿道顶,“你们这巷道,支护的木梁太稀,隔三丈一根。改成一丈一根,梁和梁之间加横撑。料钱,回头我跟岩崇族长算,联盟的工坊出。”

老矿工听得一愣一愣的:“娃娃,你连矿上的活都懂?”

“不懂。”卡兰斯坦然,“但我懂一个道理——人比矿值钱。矿塌了能再挖,人没了,家里的天就塌了。”

矿道里安静了一瞬。

“说得对……”老矿工的声音哑了,“人比矿值钱。老三他爹要是赶上这句话……”

“别说了。”旁边的矿工拍拍他,“干活干活。”

晌午,矿道口支起大锅,矿工们蹲成一圈吃午饭。

黑面饼子,咸菜疙瘩,一人一碗菜叶汤。

“将就吃。”老矿工把饼子掰了一半给他,“矿上就这伙食。”

“天天吃这个?”

“天天吃这个。”老矿工嘿嘿一笑,“逢年过节,族长杀羊,能见着肉星。”

“矿上就没个暖棚?大冬天的,蹲风口里吃冷饼子?”

“暖棚?”老矿工愣了,“啥叫暖棚?”

“拿石头垒个大棚子,盘个灶,炕烧热。收工的进去,饼子是热的,汤是滚的,棉袄还能烤干。”卡兰斯比划着,“南边矿上都有。”

“南边这么阔气?”

“不是阔气,是算计。”卡兰斯说,“人冻病了,一天少出多少矿?搭个棚子才几个钱?”

老矿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拍大腿:“是这个理!”

“回头我跟岩崇族长提。”卡兰斯咬了口饼子,“棚子搭起来,灶上常年坐着一锅姜汤,谁喝谁舀。”

“姜汤管够?”

“管够。”

矿工们眼睛都亮了,比听见发工钱还亮。

卡兰斯咬了口饼子,拉嗓子。

“岩崇族长呢?他也吃这个?”

“吃!”旁边的小矿工抢着说,“族长说了,矿上的人吃啥,他吃啥。有一回他婆娘给他开小灶,被他连锅端到大锅里了!”

“族长还说,”另一个矿工接茬,“磐石聚落的人,手上可以没有金子,肩上不能没有担子!”

卡兰斯听着,慢慢点头。

“这样的聚落,”他心想,“值得一个好联盟。”

日头偏西,收工的号子响了。

岩崇堵在矿洞口,黑着脸看卡兰斯走出来,满身的土,满手的茧泡。

“水。”卡兰斯伸出手。

岩崇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水囊扔了过去。

卡兰斯仰头灌了大半囊,一抹嘴:“好酒……不对,好水。”

“哼。”岩崇夺回水囊,“别以为出点汗就……”

话没说完,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隆——

地皮都颤了三颤。

“塌方了——!!”矿道里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老三他们组还在里头!十四个人!”

岩崇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隆隆岩!跟我来!”他转身就要往里冲。

一只手拽住了他。

十三岁的手,不大,稳得像铁钳。

“岩崇族长。”卡兰斯盯着黑洞洞的矿道,一字一句,“里面二次塌方的风险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那也得救!”

“救,当然救。”卡兰斯松开手,开始解袖口,“但得听我的。”

“听你的?”

“我有一种法子,能看清塌方的石头底下,人在哪儿。”

他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光在转。

“你带人封住二号支道,别让石头再往那边滑。”

“剩下的人,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