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药农退到谷口,一个个伸长脖子。
“那娃娃要干啥?”
“不知道,谷主都让咱们退出来了……”
“该不会是要放火吧?烧一遍再种?”
“烧你个头!药田烧了喝西北风啊!”
桑榆站在最前面,攥着锄头的手心里全是汗。
“谷主,”旁边的老药农小声问,“您真信他?”
“不信。”桑榆咬着牙,“但他说的那些,全对。甜土,旺草,西北角先枯……全对。”
“反正,”她顿了顿,“田都死了一半了,还能坏到哪儿去?”
山谷深处,卡兰斯独自走到枯死的药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捧出一颗球。
这颗球一拿出来,整片山谷的空气都变了。
“又要麻烦你了。”他轻声说,“哲尔尼亚斯。”
白光不刺眼,反而很柔,像春天早上的太阳。
一头巨鹿立于枯田之上,角如华冠,七色流光在角间缓缓流转,蹄下所踏之处,枯土竟微微泛起绿意。
谷口,三百人齐刷刷跪了一半。
“神……神明……”
“是大地之神!老人们说的大地之神!”
哲尔尼亚斯低下头,看着脚下枯黑的药草,角上的流光黯了一瞬。
【它说,】阿诡的声音在卡兰斯心里响起,【“又是它。这一次,比神阖镇外那次,更深。”】
“能救吗?”
哲尔尼亚斯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那声音不像兽吼,像风吹过整片森林。
然后,光华从它的角上漫开来。
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水面上的涟漪,漫过枯死的药田。
光华过处,奇迹发生了。
枯黑的药草,从根上泛起绿意,黑斑褪去,蜷曲的叶子一片片舒展开,像睡了很久的人伸懒腰。
一亩,十亩,一百亩。
三百亩药田,在三百人的注视下,由死转生。
风一吹,满谷的药香。
“活了……”一个老药农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活了!全活了!”
“爹!你看见没!咱家的七叶参活了!”
哭声,笑声,喊声,响成一片。
哲尔尼亚斯缓缓收角,光华敛去,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蹄下那片最先返青的药田里,一株嫩绿的新芽,正顶着露珠往上钻。
卡兰斯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辛苦了。”
哲尔尼亚斯偏过头,用角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这片土地上的人,值得。”】
阿诡抢答道,
“它还说,荒芜之息被它压回了水脉深处,但只是压回去,不是除根。”
卡兰斯眉头微皱,“根在别的地方。”
“根在哪儿?”他问。
哲尔尼亚斯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久久不语。
【顺着水脉走,往东北,往最冷的地方去,往水的尽头去。】
“水的尽头……”卡兰斯皱眉,“湖?”
哲尔尼亚斯低鸣一声。
【“它说,洗翠的水,最后都住进三座湖里。地底下的水,也是。”】
“三座湖。”卡兰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立志湖、睿智湖、心齐湖。
传说里沉睡着湖之众神的地方。
【它还说,】阿诡的声音更低了,【“那三座湖,它不敢靠近。湖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它老。”】
比哲尔尼亚斯还老。
卡兰斯望着东北方的天空,那边什么异样都没有,云淡淡的,鸟飞得悠闲。
可他知道,地底下的水脉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暗流,往那三座湖去。
“能除根吗?”
哲尔尼亚斯摇了摇头。
【“根除不掉,就像影子除不掉。但光够亮,影子就只能缩在墙角。”】
“光……”
【“它说,你要建的那个东西,就是光。”】
卡兰斯怔住了。
他要建的东西。
联盟。
把八聚落的人心拢成一团火,让每一片田、每一条矿道、每一口水井都有人守着——荒芜之息再凶,也啃不动一个人心抱团的地方。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谢谢。”
哲尔尼亚斯用角碰了碰他的额头,光华一闪,化作流光回了球里。
谷口的人潮涌了进来。
桑榆跑在最前面,跑到卡兰斯面前,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
“谷主!”
“桑榆姐!”
“都别扶我!”桑榆一摆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卡兰斯,“娃娃,你救了三百亩药田,就是救了我们翠叶药谷全谷三百口人的命!”
“从今往后——”
她重重磕了个头。
“翠叶药谷,入盟!”
“草系道馆的馆主,我桑榆先预定了!谁跟我抢,我拿锄头跟他拼命!”
【滴!终极任务进度:聚落承认——3/8!】
卡兰斯赶紧去扶她:“谷主,快起来,入盟不用磕头……”
“要磕!”桑榆抬起头,满脸是泪,“这一头,磕的不是你,是药田!”
“你知道这十天我是怎么过的吗?”她抹了把脸,“我半夜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数,今天死了几株,明天又死了几株……”
“数到昨天,我不敢数了。”
哲尔尼亚斯忽然走过来,低下头,静静看着桑榆。
桑榆僵住了:“神、神明看我干啥……”
【它说,】卡兰斯侧耳听了听,笑了,“它说,你护草的样子,像极了它。”
“像……像神明?”
“嗯。它说,大地上的草,从来不是它一个人护的。”卡兰斯转述,“是你们这些弯着腰的人,一锄头一锄头护下来的。”
桑榆呆呆地看着哲尔尼亚斯,忽然嚎啕大哭。
“我种了二十年药……”她哭得像个孩子,“我爹说我傻,我男人说我疯,全都说我守着破草没出息……”
“今天神明说我像它……”
“值了!我这辈子值了!”
哭够了,桑榆一抹脸,腾地站起来。
“议长!入盟要办啥手续?签字画押还是歃血为盟?我桑榆别的没有,血有的是!”
“都不用。”卡兰斯哭笑不得,“议事会认个门,约章碑前宣个誓,就算入盟。”
“这么便宜?”
“便宜?”卡兰斯摇头,“约章第五条,一家有难,七家驰援。往后别的聚落遭了灾,翠叶得出人出药,不含糊。”
“那应该的!”桑榆把胸脯拍得山响,“别说出药,出人出力出锄头,一句话的事!”
“还有道馆。”卡兰斯说,“桑榆姐,你是准天王级巅峰,馆主的门槛是天王级。差这半步,联盟帮你补。”
“咋补?”
“半年之内,给你安排一场硬仗。”卡兰斯笑了笑,“打赢了,这半步就过去了。”
“跟谁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卡兰斯卖了个关子,“先说好,不许拿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