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翠这边,卡兰斯在磐石聚落又留了两天,第三天一早,往南走。
“翠叶药谷,八聚落里最偏的一个。”元气翻着册子,“种药的,全洗翠七成的草药出自那儿。谷主桑榆,女的,脾气……”
“脾气怎么了?”
“册子上就俩字:火爆。”
“多火爆?”
“去年有个游商缺斤短两,被她追着打了三里地,最后游商把秤吃了。”
“……吃了?”
“据说是字面意思。”
卡兰斯沉默了一下:“备礼。”
“备什么礼?”
“备一副好牙口。”
往南的路走了两天。
路上,满月一直欲言又止。
“满月哥,有话就说。”卡兰斯看出了他的心思。
“议长,”满月斟酌着开口,“荒芜之息的事,我一直想问。神阖镇外那一次,哲尔尼亚斯一出手就净了。可吾思消失前说过,它的真身亿万年之后才会醒——这东西,不是已经随着它一起消失了吗?”
“我也这么想过。”卡兰斯望着前头的山道,“可你记不记得,哲尔尼亚斯净化完说过什么?”
“它说……‘压回去了’。”
“对。压回去,不是除根。”卡兰斯说,“吾思是恶念,它能驱使荒芜之息。但荒芜之息本身,是比吾思更老的东西。驱它的主人走了,它自己还在地底下流着。”
“就像……”元气挠头,“就像没了狼王的狼群?”
“像没了堤的河。”满月纠正,脸色发白,“流到哪儿,淹到哪儿。”
“所以我们得抢时间。”卡兰斯说,“联盟建得越快,道馆立得越多,各聚落抱得越紧——这条河真泛滥起来的那天,才有人扛。”
“扛得住吗?”元气小声问。
“扛不住也得扛。”卡兰斯笑了笑,“再说,我们有哲尔尼亚斯。”
“神兽也不能天天救场啊。”
“所以道馆要教的本事里,得加一门——认荒芜之息,断水脉,挖沟保田。”卡兰斯说,“神仙救一次,本事救一世。”
元气似懂非懂地点头,掏出小册子记上了。
“元气,你这册子都记多少了?”
“半本了!”元气得意地晃了晃,“大哥你说的金句,我全记着呢!将来出本书,就叫《议长语录》!”
“……谁教你的这个词?”
“苍介!他说这叫‘畅销书’!”
“少跟他学。”
“晚了。”元气翻开小册子,“大哥你听这段——‘议长砍价要义三条:一,让他觉得占了便宜;二,让他真的占了便宜;三,便宜占完,他还欠你人情。’苍介说,这三条值一座金山!”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跟着议长干,奸商也能青史留名!”元气摇头晃脑,“书名他都想好了,《苍氏商道》!”
“回去告诉他,”卡兰斯面无表情,“书钱从他那两成里扣。”
满月在前头听着,月白的袖子都在抖。
“满月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满月正色,“想起高兴的事。”
翠叶药谷到了。
还没进谷,一股焦味先飘了出来。
不是火烧的焦,是一种说不清的、枯萎的味道。
卡兰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个味道,他闻过。
神阖镇外,第一回荒芜之息蔓延的时候,就是这个味。
“大哥?”元气察觉不对,“怎么了?”
“荒芜之息。”卡兰斯的脸沉了下来,“它又出来了。”
谷口,一群药农蹲在地上,个个愁云惨淡。
“大叔,”卡兰斯上前,“谷里这是……”
“别进去!”药农抬头,眼睛通红,“谷主说了,谁来都不见!”
“药田出事了?”
“出事?”药农惨笑一声,“三百亩药田,十天,枯了一半!我们种了二十年的田,眼看就要死绝了!”
“枯的什么样?”
“从根上烂,叶子发黑,一碰就碎。”药农比划着,“浇水没用,换土没用,请萨满跳了三天大神,屁用没有!”
“最邪门的是,”另一个药农插嘴,“死田边上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气死个人!”
“药死草活……”卡兰斯眯起眼,“土是不是发甜?蜜味?”
药农们齐齐一愣:“你、你咋知道?”
卡兰斯没答,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搓了搓,闻了闻。
甜的。
和神阖镇外那片枯地,一模一样。
“小先生,”一个年轻药农小声说,“您得救救我们谷主。”
“怎么说?”
“谷主这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年轻药农的眼圈红了,“白天翻土,晚上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数,数枯了多少株……”
“前天夜里下雹子,她拿自己的被子,盖在药苗上。”
“我们劝她回去,她说,药田就是她的娃,娃病了,当娘的不能睡。”
卡兰斯沉默了一会儿。
“她男人呢?”
“前年没了。”老药农叹气,“山洪。就剩她一个人,守着这三百亩田。”
“谷里三百口人,一半靠药田吃饭。田要是没了,谷就散了。”
正说着,谷里冲出来一个人。
绿袍子,乱头发,手里拎着把锄头,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谁让你们在谷口嚼舌根的!”女人吼,“都滚回去翻土!翻不出来病根,谁也别吃饭!”
“桑榆谷主。”卡兰斯上前一步,“神阖镇,卡兰斯。”
“什么斯?”桑榆上下打量他,“娃娃,这儿没你的事,回家喝奶去!”
“我是来看药田的。”
“看药田?”桑榆冷笑,“全洗翠的郎中、萨满、老药农都来看过了,你算老几?”
“我算个治过它的。”
“治过?”桑榆的锄头顿住了,“你……你见过这病?”
“见过。”卡兰斯说,“在神阖镇外,一模一样的枯法,一模一样的甜土。”
“它不叫病。”
“它叫荒芜之息。”
“啥玩意儿?”
“一种很老的东西,顺着地下水脉走,走到哪儿,哪儿的灵性就被抽干。”卡兰斯盯着她,“药草的灵性比杂草足十倍,所以它先吃药,吃剩下的渣,才轮到草疯长。”
“药死,草旺,土甜。桑榆谷主,我说的对不对?”
桑榆的锄头,慢慢垂了下去。
“对……”她的声音抖了,“全对。你……你能治?”
“能。”
“要什么?金子?药材?我们谷里的人手?”桑榆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脸上,“你说,只要药田能活,要什么我给什么!”
“要一样东西。”
“说!”
“要谷主你,”卡兰斯指了指谷口,“带着所有人,退到谷口外面去。”
“啊?”
“接下来,”卡兰斯笑了笑,“有点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