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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八章

他只顾着眼望皇上的皂靴往前跪行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袖子差点从嬿婉的褂摆边上擦过去。皇上闻他一言拊掌而笑,他两手蜷在下巴跟前挤眉弄眼作出耗子模样的同时,余光瞥到嬿婉蹙眉一缩脚,又面色不愉地挪坐到离他稍远一些的位置上。

可见逗开心果一乐有多令人难堪,他干脆把嬿婉远离自己的因由归咎到了皇上想一出是一出过于难伺候上,但也暗暗窃喜着必要的时候提一嘴请皇上来永寿宫看一趟魏佳常在似乎在无形之中成了自己份内的差事。

“起来吧进忠,大喜的日子朕难不成还真能罚你?回去领二两赏银吧!”皇上一言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起身退到一旁喜笑颜开道:“嗻,谢万岁爷恩典。”

这个进忠,自己佯怒与他避一避嫌而已,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溜去了离自己较远的一侧。嬿婉有些不高兴,遂更加嫌恶地瞄了他一眼。

方才皇上登门时,春婵应该碰巧在卧房内整理内务,他站在现今这个角度上,刚好窥得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张望的春婵。

嬿婉对自己至少使了两回眼色,他过度推断出她有可能是在暗示自己主动开口为永寿宫要宫人。

谨慎起见,他趁皇上专注于与慈文说话的间隙,迅疾地对嬿婉作出了“澜翠”二字的口型。

她先是一愣,紧接着面上的憎色就消散无踪,小心翼翼地向他略一点头。

“万岁爷,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待到一个皇上与慈文都暂且无言的时机,他觑着皇上仍旧欢喜开颜的脸色,作出嬉皮笑脸的样子躬身上前道。

“讲啊,有何扭捏不好讲的?”皇上拍了拍坐榻,笑着发了话。

“奴才知道这偌大的永寿宫里只有一个宫女伺候,今儿都不曾瞧见,兴许是正忙着。从前魏佳常在与十公主有可能是习惯了清静,可如今常在有了喜,仅一宫女贴身侍奉两位主子太吃力了些,奴才斗胆提议再添上一个宫女搭把手吧。”宫中不少太监本就都有讨好受宠嫔妃的习惯,他也佯装如此,言毕后还笑眯眯地看了慈文一眼。

“你觉着呢?”皇上问了慈文半句,忽然想起了什么,侧首望向嬿婉说道:“对了,上回你额娘的意思是让你多学着点儿诸如洒扫烹洗类的家务,但如今状况不同了,你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居多,但皇阿玛有时和蔼起来还是待子女有几分关怀的。嬿婉回忆着他从前对几位姐姐或多或少面带慈爱的容状,估摸着此刻他至少不该是在划好圈儿候自己上套。

“儿臣想着这些家务自己仍旧应该做下去,但额娘的身子也很要紧,不如就只添一名贴身侍奉额娘的宫女吧。”她敏锐地琢磨出进忠现今的想法是只要澜翠暂不要王蟾,所以顺着他的意思含笑对皇阿玛说道。

“嫔妾也是这么想的。”慈文迅疾地瞟了进忠一眼,见他未表现出任何阻止之意,便也附和着说。

“只添一人是不是少了些?你们真的只要一名宫女?”皇上迟疑了片刻,似不经意般地问起。

皇阿玛的笑意一褪嬿婉就莫名地开始发慌,差点要改口出言说添上两人也是不错的。

她这要是一松口,按开心果的主意添入的可未必是一个澜翠一个王蟾,反倒极有可能是指定地称拨两名宫女,自己要从哪里凭空变一个忠心耿耿不亚于春婵和澜翠的人来。这可不兴变卦,进忠在边上一着急,下意识地朝嬿婉瞪。

“万岁爷,嫔妾喜爱清静惯了,骤然添两个叽叽喳喳的丫头进来怕是也没有精力去调教。不如这样,先请内务府挑选一下,择一个性子沉稳办事牢靠的宫女送来永寿宫,嫔妾先使唤着试试看,若后期觉着人手不够再添人。而且这样还有个好处,到时原先的两名宫女可以一道替嫔妾带好新人,无需嫔妾再花多少额外的精力了。”慈文抢在嬿婉之前开了口,又见得进忠缓慢地一眨眼,应是认可了自己的说辞。

“也好也好,”嬿婉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往皇阿玛那侧挪去,牵住他的衣袖柔柔地撒娇道:“皇阿玛,儿臣觉得额娘这办法最可行了,宫女一次性添得太多又都不熟悉额娘的脾气,烦着额娘还惊了儿臣的弟弟可怎么办?”

“好好好,就按你们说得办。”皇上揽着慈文,正陷在温柔乡里,不曾想娇俏的女儿又说得如此贴心,他咧嘴笑着一口应了下来。

“诶,皇阿玛,儿臣还想到了一事,”此刻何不乘胜追击,她托腮略蹙起眉头作沉吟状,又抚了抚皇阿玛的袖边娇笑着道:“内务府又不知额娘中意什么样儿的宫女,不如就让儿臣或额娘自个儿去一趟内务府拣选吧?伺候额娘和儿臣的弟弟,可万万马虎不得。”

不对劲,澜翠现如今并不在内务府,也不是全无差事在身可随意指派。她话音刚落就发觉不妙了,下意识地向进忠一瞥,进忠的确面露些许愕然,只不过垂着脑袋没敢看她。

内务府里似乎不大方便“拣选”宫女,他头一瞬被嬿婉天马行空的想法逗出了喜色,可再一细想又觉漏洞不小,孙财那里顶多存有详细的宫女名录,可焉能察出宫女品性符不符合慈文所需?总不能挨个唤去供她们直面相对地查看吧。

“进忠,下一拨小选是什么时候?新入宫的宫女不是要由内务府分配差事么,这倒刚好供她们先挑一个。”皇上忽然转首问他。

据他所知下一轮小选大约不是在十一月便是在十二月,距离今日并不算特别远,真照着实际作答就完了。于是,他做出沉思的样子,犹豫着答道:“万岁爷,奴才不太清楚这个,奴才好像…嗯…只是好像听旁人说过一句,内务府十二月底可能会再选一些包衣女子进宫。”

本朝不像曾经的大清一样,一年一度地进行小选,这一点还是让他有几分庆幸的。他正觑着皇上的脸色,就闻嬿婉娇声道:“皇阿玛,儿臣觉着两个多月似乎太难等了点儿,要不还是从现有的宫女里头挑吧。去其他娘娘那儿要人当然不合适,儿臣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就是从北五所里四执库、寿药房这些地方选个吃苦耐劳又能与额娘合得来的宫女。”

指向性有些太明确了,但皇上并未表露出不可,他适时地添了几句:“万岁爷,十公主说得有些道理。您若准允她亲自去北五所看一看,觉着谁人好就带谁去内务府记个名,想来这名宫女也会因脱离了苦海而伺候魏佳常在伺候得格外殷勤的。”

开心果若早些日子有点儿觉悟让嬿婉把澜翠接回来的话,连寿康宫那把火都省了,他见皇上拖拖拉拉始终不表态,还凝神似在权衡,不由得暗自腹诽着。

“道理上是没什么大错的,但唯有一点,朕相当顾虑,”皇上叹了口气,又恢复了炯然的目光正色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嫔妃因遇了喜就要去亲自过目一众宫女直到选出合意者带去伺候自己是非常不符规矩的。若朕开了这条先河,往后你因阿玛有功就要亲自挑几个宫女太监,她因诞下麟儿就要亲自挑几个奶嬷仆妇,长此以往岂不是彻底乱套了?对于宫人这一块还要内务府起什么作用呢?”

皇阿玛果真是个认死理的,嬿婉一时梗住,想不出任何有理有据的言辞反驳,甚至都打算委屈巴巴地摩挲皇阿玛的手指,以胡搅蛮缠的小女儿之态诉出额娘的不易并恳求他开一回恩了。

可是这与额娘试图锻炼自己勤习妇功的“初衷”完全相悖,简直是左右为难,她都说服不了自己,更遑论说动皇阿玛了。悄然捻住皇阿玛指尖的两根削葱玉指霎时顿住,她的眉眼柔情似水,嘴角却尴尬得以至翕颤着微微下垂。

“奴才多嘴了,奴才知错,这样的事儿就该万岁爷您一人来定夺。”这于她而言还真难作答,他眼见嬿婉额角沁出一颗汗珠,忙不迭上前跪倒在地,露出献媚般的滑稽笑脸,左右开弓地打自己巴掌,并着重咬了“一人”这二字。

“唉,伺候的是文儿和未出世的小阿哥,倒也不能全由朕来决断。”另类的激将法激得开心果真有些动摇了,也像是泄了一股傲气,难得唤慈文唤得如此亲昵,还痴迷地望了一眼她现状并不至于隆起的肚腹。

“万岁爷,进忠公公的出发点也是为了嫔妾和嫔妾腹中的龙胎好,虽然难免犯上但也不是罪无可恕,”慈文以柔目向皇上顾盼,细软的柔荑攀在他的脖颈上,点到为止地替他按揉着,语气含着七分嗔笑三分认真:“依嫔妾看呀,倒不如就让进忠公公替嫔妾择这个宫女,择得好便是将功补过,择得不好…哼,爷您可得为奴家好好做主,重重地罚这个不像样的刁钻小太监。”

“好好好,就依朕的娇娇文儿,”皇上喜得口涎都快滴落下来了,搂着慈文不愿撒手,眉开眼笑地对进忠吩咐道:“进忠啊,听到没有?限你两日内把这事给文儿办妥!”

“嗻,奴才谢万岁爷恩典,谢魏佳主子大恩大德,奴才办不好您就尽管摘了奴才的脑袋。”他赶紧膝行到他们二人脚下叩首,大肆溜须拍马地承诺道。

为了把澜翠调来,额娘和进忠都豁出了面子,甚至都相较不出谁的牺牲更大些。嬿婉想默默地将自己的视线从额娘面上移开,却在无意间又与进忠对视上了。

原本清逸绝尘的雅士如今在地上涎皮赖脸地滚爬,轻巧灵便地躲过皇阿玛时而翘起踢踹的皂靴,逗得皇阿玛大笑不止。

或许他时不时乍现的异样癖好就来源于他最惯常的生活,她撇了撇嘴,在他的身子略微靠近自己的双脚时赶紧鄙弃地往边上缩,还伸手胡乱一掸,似在无形中拂开太监身上散发的臊臭气。

“行了,进忠,你起来吧。”这一幕恰到好处地被皇阿玛看见,皇阿玛眯眼一笑,颇为满意地出言道。

“嗻。”他乐呵呵地直点头,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又弓着身子立到一旁去。

三个人共同戏耍一颗开心果,总算是与她们合力将事情一锤定音了。其实方才他的表情几乎不是演绎,一来自是为了成事而大喜,二来也是因面对形容愈发猥琐的开心果而实在忍不住快要笑倒在地了,他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扮出其甚爱观看的丑角模样。

眼瞧着皇上不再盯着自己,他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去瞄被迫对自己“厌恶”得无以言表的嬿婉,就见皇上把慈文拥在怀里,甚至还隔着衣料一个劲地抚摩着她纤瘦的腰身,目光闪烁着令人不适的欲念。

若是任意一个寻常的妃子,那倒也罢了,他根本就不会去细思对方愿不愿意与皇上肌肤相亲,也不会去刻意留心皇上对她的爱抚方式,就连偶尔涉及到嫔妃留宿养心殿侍寝他都无任何兴趣去窃望目光可及处的鸳帐。可偏偏是慈文,待他甚是和蔼可亲、他也确知其极度不喜皇上的慈文,他怅然地垂目,可留滞在他眼帘内的最后一幕仍是慈文隐忍的强笑和皇上兴致高涨的上下其手。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难得地承认自己有时也不够例外。脱去皇帝的身份,和这般外貌淫邪丰腴性子又薄情寡义的男子同眠共枕简直是一场长久的精神折辱,他越来越强烈地为慈文而感到卑屈,又隐隐为嬿婉未有定数的将来而忧虑惶惧到了极致。

“进忠,替朕倒些茶水。”少顷,皇上就忽然唤他了。他连忙堆着笑应下,去桌上取了杯盏,洗净倒上热茶,又快步走来伺候皇上饮用。

他的目光无可避免地与皇上相触了片刻,手指也在递杯时险些碰到其肥厚的大掌。他见皇上大口大口地将茶水灌下肚,嘴边滴滴答答地落下一点不知是口涎还是茶汁子的水丝。

皇上的肚腹也随其咽水而略微地鼓凸起伏着,如若是一两刻钟之前,他定会心痒难耐地试图取乐,再抿住嘴唇闷下自己欲发出的笑声,可如今,他已是半分也笑不出来了。

愁绪似洇开的墨点,在他苍白淡漠的心绪间肆意地涂画。他不想让自己漩入不可自控的情绪之中难以拔脱,便绞尽脑汁思索着能稍稍说服自己的理由。

要登上高位,就势必得忍受常人不能忍的屈辱,否则何以拼出一条压过她人的好路?而且慈文随着位份的拔擢自会有提高相应的衣食住行待遇,一切都是各取所需,这么想也不能算全然的吃亏了。

他略微平复了下心情,仍恭敬地候着,耳边充斥皇上与慈文的调笑声,时不时还要在察言观色下谄媚地出言附和皇上,并在适当的间隙偷偷看嬿婉几眼。

她看起来也是忧心忡忡的,但在一瞬后就会察觉到自己在窥视她,避开她皇阿玛的视线对他露出温柔恬静的笑意。

他心里不是滋味,又怕被皇上瞧出端倪,只好改而更专注地觑着皇上是否有所需,在其舔唇时适当地再添好茶递上去。

皇上顺手挠了一把自己凸在马褂两颗盘扣之间的肚子,喉间溢出一个拖泥带水的饱嗝,还盯着慈文强装含羞带怯的脸餍足地咂了咂嘴。他搁下茶杯,心底泛起一阵阵无比的恶心,近乎无助地瞥向嬿婉,而她正垂下眼睫,令人看不清她的容状。

他从前只觉皇上可憎,却从未有像今日一般恶心得几欲作呕。他也全然明白,这大抵又是一道自己前世恶劣行径带来的报应。

接连不断的恶报除去一遍遍地鞭笞他肮脏的心灵以外,勉强还有一件可算是有益的事吧,起码约束了他的行为,让他不敢再对她重现前世任何哪怕是一瞬的急色之举了。

他的思绪混乱不堪,不知不觉发散了甚远。可无意间的再度抬眸之下,他观得了嬿婉正不安地斜视着皇上,手背已被她自己掐出了好几道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