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二百一十九章

其实嬿婉两辈子皆难掩厌恶的也未必仅有太监这一类人,她如今就很显然地表露出了她相当排斥轻佻风流之徒,即便此人是皇帝、是她的阿玛、是身躯健全的男子,更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脑中映出了这样的念头。虽说宫中没有其他男子,没有第二个实例能去印证他的猜想,但从四额驸的举止和她的态度来看,这绝对是八九不离十的。

所以自己上辈子除了错在身为阉人却妄图垂涎她的美貌以外,还错在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将她越推越远。不待他继续感慨下去,皇上就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拖着嗓音说道:“时候不早了,该就寝了。”

“嫔妾伺候万岁爷洗漱歇下吧。”慈文忙不迭柔声接口。

“唔…对了,前两日朕突发奇想,想看几出好戏放松心情,所以吩咐下去让太监们备戏了,明日上午畅音阁会演上好几折子。不如你带上承炩随朕一道去吧,难得有这么巧的机会,朕与你们母女同乐半日,热闹热闹。”皇上兴致勃勃地提议着,见慈文迟疑了一瞬,他以为她是太过拘谨守礼,便又补充了一句道:“明早你至景仁宫的请安直接免了,朕随意差遣个小太监去向皇后说一声便是。”

“真好,嫔妾谢万岁爷的厚爱。”与皇上同处在一片屋檐下是一件令慈文格外苦闷焦灼的事,可再拖也无益,反倒会让皇上认为自己不识抬举,她立时绽出粲然的笑容应下了。

“承炩,还不谢谢你皇阿玛?”慈文略微侧目一顾嬿婉,就觉她此刻的失神之态相当危险,遂拔高嗓音,又夸张地延颈伸手去拍打她的脊背。

“噢…儿臣谢谢皇阿玛待儿臣和额娘这么好,皇阿玛,您是最好最好的人啦。”嬿婉如梦方醒,虽没怎么听得清皇阿玛要求自己和额娘明日陪他去做什么,但想来必是彰显“抬爱”之事,她露出娇花初绽般的笑容,牵起皇阿玛的衣袖轻轻摇曳着说道。

很快便到了入睡的时刻,慈文搀着皇上往卧房走,春婵装作忙碌不堪刚理完内务的样子走出来接着侍奉二人就寝。

应是没有自己的事了,进忠思忖着缓步往边上走,想按惯例寻一处适合打盹的地方完成自己整夜的值守。他不敢随意瞥向嬿婉,所以目光姑且还停留于未进卧房的皇上的背影上。

慈文为皇上开了房门,随在其身后而入,踏进门侧身的那一刹那回首向他顾看了须臾,唇角衔出温和而坚定的笑容,甚至还在争分夺秒间双手抬起向他作了迅疾的一揖。不待他作出任何反应,她就顺势带上了房门。

这应是对自己与她配合的认可,或是还含带了些他不太能承得起的感激。可与澜翠有关的一切恩恩怨怨都是因前世而起,他无论如何都想完成嬿婉这一道心愿也有赎罪的因素在内,他羞愧得面颊滚烫,连忙垂首深呼吸起来。

他再度抬眸时,四下里已不见嬿婉的身影。想来她该是已经回房歇下了,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能再去打扰她,他又瞥了一眼慈文的卧房后,坐下去靠在墙角边闭目养神。

墙面太过硬冷,他靠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了,改而俯身往前凑,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去。

今夜的梦境并非杂乱无章的片段,他仍穿着那身副总管的蓝蟒袍行走在养心殿内,间或有执散差的低阶太监经过他的目光所及处,都默默地退避走开,无一人上前对他打招呼。

他下意识地要去寻喜禄或是保春,心想着至少得知道今日是谁与自己搭班,可旋身未跑两步,就霍然见得了一身红蟒袍的李玉。

怎么会是李玉?他一时愣怔,刹那间又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已。

“师父,您找我?”他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故作乖顺地问道。

李玉手里攥着一枚绒花,面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颊边甚至都泛出了一点绯红色。怕是正要去寻惢心呢,又或是想借着寻惢心的由头对娴妃大肆讨好一番。他心里冷哼一声,以逗弄开心果的态度偷眼瞧着李玉。

李玉沉浸在喜兴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口中吐出一个“没”字,拂手就让他离开。

他走出养心殿,又不知可去往何处了,仰首远眺了一刻,忽然想到不知嬿婉在他这片梦境中是否安好。

他想去寻她,哪怕是只远远地偷瞄一眼,确认她不身处于痛苦中他就放心了。可梦境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春去秋来变幻得极快,他始终都只能在养心殿中当着他还算趁手的差事。

唯一的乐趣便成了观察言行举止他都极其看不上的李玉,他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眼望着李玉端上了一盅热汤,径直摆在乾隆面前,还以一副不容置喙状口称“赶紧喝了”时,他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

关键是乾隆还真吃这一套,非但没有责骂李玉,反倒还规规矩矩地把汤喝完了。他越发地想笑,又莫名地胡思乱想着要是换李玉去伺候开心果就好了,自己怕是能日日见得开心果气怒得挺出果仁迸开壳子,疾言厉色地命人将李玉责打个百八十遍。

也不对,自己想浅了,他俩怎可能中门对狙?怕是只消一两回,开心果就扒了李玉的皮了,自己压根儿看不到热闹。

日复一日,他瞧着李玉耀武扬威,一壁越发地奴颜婢膝胡乱恭维他,一壁在暗处屡屡忍笑忍得浑身颤栗。

梦里的时日过得迅疾如脱缰的奔马,他还未琢磨出如何才能见到嬿婉,就遽然发现乾隆和李玉的鬓边先后生出了华发,而偶尔能见得的来养心殿面圣的嫔妃也一茬一茬地更替下去了。

让他大致推断出年头的还是不再年轻的颖妃,他在乾隆身后顺从地为其按摩着肩颈,也不忘伺机去怒瞪这位令自己万般厌恶的巴林氏。

连巴林氏都苍老至此了,而嬿婉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更没有落在滂沱的大雨中被迫攀附他这根肮脏又唯一的绳索,如此算来,这场梦中的她应是并未成为嫔妃的。

那么她如今会伴在谁的身边,是嫁给了她年少欢喜以至前世忆念一生的凌云彻,还是在年满二十五岁出宫时被卫杨氏以攀高枝的算计心思胡乱配给了富庶人家为妾、为填房,又或是早在金玉妍宫中甚至更早时就已被折磨掉了性命?他发狂似的得出了许多种可能性,越想越怕却毫无办法,最终也只能以“这无论如何都只是一场跨了世的噩梦,而嬿婉都未必存在于这场梦中”劝服了自己,仍旧浑浑噩噩地继续当差并等待梦醒。

晚年的乾隆渐渐开始看不惯李玉的专横,怒斥其还不如王钦懂眼色,终究是下旨革了李玉的总管之职,一身红得夺目的蟒袍落至了他身上。

他低首望着崭新的蟒袍,恍惚着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前世一辈子都没能穿上身的殊荣。

但自己似乎早就不在意职位的擢升了,更准确地说,是自从遇见了她,与她经历了诸多的风风雨雨,不知从哪一刻起目中除了她以外不再执着于任何有关自己的外事外物,除非是能波及到她的未来、令自己黯然心酸愤恨的人。

他把眼前的乾隆当作不亚于开心果的滑稽老叟伺候,但习惯使然,他到底侍奉得还算妥帖,绝没有引得乾隆叫骂连连,直至他自己走到了该致仕颐养天年的岁数。

望着同样满面皱纹的进保和几个正当青春年少精力旺盛、往后要接下他们衣钵的徒弟,他蓦然反应过来其实这场梦是自己若没有遇到嬿婉的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平行人生。

距离他本应殒命的南巡至少已过去了二十多年,他仍旧存活,还攒够了成箱的银钱可供他晚年呼奴唤俾直至阖然长逝,他的徒子徒孙依着最基本的孝义也会把他送去恩济庄厚葬和供奉。

他走到养心殿门口,远远地望见小太监们殷勤地在庑房门口为他收拾抬运箱囊包袱。一阵寒风拂来,他感觉自己因年迈而衰弱的身躯有些不堪重负,不由自主地瑟颤了几下,又平和地想到太监本就因生理的残缺而老得极快,寻常男子只是略微弓背的年纪自己这样的人大多都已筋骨酥散佝偻得厉害了。

这已是成千上万个净身入宫无法回头的穷苦孩子最梦寐以求的人生道路了,残毁缺憾之中的勉强圆满怎能不算是能抚慰人心的圆满,他望着庑房周围的人来人往,举目怅然长叹。

如果从没有与她相遇过,自己当权宦当到这个份儿上必是知足至极了。可现实里没有如果,掺杂了现实的幻梦也没有如果,他又开始满脑子都是嬿婉,甚至痴心妄想着告老还乡后是否有可能去盛京打听她嫁往了何方。

又是一阵朔风席卷至他通身,他寒噤不止,枯瘦萎缩的身躯几乎要倒落在地上,手勉强一撑边上的墙缘,入目的是手背延伸至腕臂的层层叠叠的皱纹。

肢体都如此,更遑论自己的面孔了。他虽寻不到铜镜,无法在细观之下盖棺定论自己究竟有多老朽可怖,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还是罢了,乍然冒出一个年迈得已退离紫禁城的猥琐太监,念念不忘地要寻她瞧一眼,可不得将她吓坏。他自嘲地扬起唇角,却也莫名地联想到自己前世死时还未有如今这般丑态,没在她已极度恶心的情况下更变本加厉地让她反胃,这一点属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身侧似乎有无形的东西在牵引他,他本能地转首望去,始料不及之下,一双花影蒙松的杏眸陡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炩…”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双腿却酸麻得未能让他如愿,他当即重重地跌回了地上。

炩主儿又怎会以这般眼神痴望着他,他电光石火间发觉了不对,慌忙改口道:“嬿婉,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着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卧房外值更,怎么可能睡得安稳…”她撇了撇嘴,那双含嗔目却仍直勾勾地盯着他,眸光中难掩风日清溆的柔情。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的背后披上了衣物,而她还环抱着自己的胳膊,像一只倦鸟般栖在自己身畔。

“我不是有意要逃,我…我还在做梦,没意识到是你来了。”她是并未入睡还是梦中惊醒了起身寻自己,他从她的言辞中很难断出,遂忙不迭往窗外一窥,一壁试图从星月探入棂间的残影推算时辰,一壁又心急忙慌地向她解释。

“我知道,我既没有怀疑你突然‘爱慕’我,又没有劈头盖脸地怪你,别自作多情。”许是他动作的幅度略大,使得背后的衣物有些滑落,她笑言着,伸手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披好。

他不禁低首赧然,另一只手往所披衣物上一抚,手感有些微妙,他立即拽到身前来一瞅,发觉竟是一条破了好几个大洞的陈年旧毡子。

眼见进忠以食指戳入其中一个洞中,挑着毡子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试图向自己发问。嬿婉干脆利落地一把握住他“直指苍天”的手,按惯例摩挲了好几遍他修长的指头,自觉差不多把油揩够了后,睥睨着他幽幽道:“你是个低贱的奴才,就只配用这个破玩意儿,别要求太高了。”

“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他感觉到在嬿婉的搓揉下,毡子上的洞都因风化而撕裂得更大了两分,不由得无厘头一笑,又眨着眼睛奉承道:“奴才谢公主赏,只是奴才有些好奇,您是怎么想着寻它出来盖奴才的?这毡子的年纪看起来似乎都不比您小呢。”

“唉,进忠,这你就不对了,怎么能这么不识好人心?”她故意悻悻地叹一口气,从他手中接过毡子再度披回他身上,抚摩着他的脊背絮言道:“要是你没有醒来,我守着守着困了,不得不回卧房歇息了可怎么办?任由你披着一条名贵的绸缎夹棉被么?明日皇阿玛出了卧房一眼瞧见,就要吹胡子瞪眼地给你定个犯上盗窃之罪了。”

“那依嬿婉的意思,我鬼使神差下失了智窃个大破毡不算窃?”她这分明是谑语,可他仍忍着笑认真问道。

“哎呀,你这是自己觉着冷了,让小太监送了一条自己的御寒毡来,又不是我这儿的东西。”她把毡子的一角掀起来,不轻不重地扇打在他身上,引得他笑个不停,还佯装要躲。

“我那儿可没这么磕碜的破布巾子…”他嘀咕着侧身时其实着重观察了下嬿婉的眼睑下是否有青圈,但四周光线晦暗,他仍旧不能笃定她是否小憩过一觉。

从衣饰上也看不出,她披散着一头青丝,褂子却穿戴齐整,说是重新装束不久或是一直未更过寝衣皆可说得通。

“好了好了,和你闹着玩儿的,我虽是顺手一拿,但倒也不至于把它遗落在你身上,我若见你睡太沉像是醒不了的样子肯定会物归原位,绝不给皇阿玛添一笔你莫须有的罪责。”许是自己的神色有些呆愣,嬿婉言毕后“啧”了一声,顺手将毡子拎起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么讶异地望着我做什么?”当他把遮眼的破毡扯开,迎面而对的就是嬿婉那双明澈的星眸,她甚至双手搭在他的肩侧,一寸一寸地向他逼近。

“说到底我不就是怕你冷么…”她露出嫌弃的表情,他抢白道:“我真不冷。”

“还不冷?那你抖什么?”这四个字似激起了她充沛的好胜心,她开始挑眉,得意洋洋地与他论辩:“一,你的蟒袍下穿得很单薄,我的眼神儿怪好使的;二,你平日里鲜少值更,对日夜温差的切身体会或许不是很足;三,也是最抵赖不得的一点是——你一边做梦还一边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没冤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