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一章
他顶多只想到了用李玉去对阵隆佑帝以达中门对狙之势,但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上错花轿嫁对郎的匹配法,一时间也笑得不能自已,又怕被人听到动静,只好拼命埋首捂着将声音闷下去。
“用畜养大彘的法子伺候皇上,皇上怎的也不反了他?”进忠这梦实在有意思,片刻后嬿婉敛了笑,却仍忍不住满心好奇地追问他。
“反?这叫反?”他迟疑着重复了这个字,她刹那间又笑倒在了他身上。都怪进忠,把皇上受制于专横的猪倌叙述得如此一板一眼,都将她的思路带偏了。
“不叫反的话…抵抗?似乎也不对,但不论对不对,哥哥明白我的意思就是了。”她歪着脑袋一思量,窃笑着道。
他面上一热,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压低嗓音道:“兴许他偏袒的是皇上最宠爱的嫔妃?不过这只是个梦,没有合乎情理的逻辑也不足为奇。”
“噢,你说过的,他有所偏袒…”她的眸中跃动着两簇灼灼的亮焜,软玉般的白臂略微从袖中伸出,徐缓地揽过他的腰际。
他顿了顿,任由她进行这个令他心惊肉跳的动作,并对她施以看似清浅自然的微笑,以遮掩自己这一刻极度的心虚与彷徨。
“我额驸也是这样,我不能只顾着讥笑别人。”她的动作止步于此,他内心暗自松了一大口气,却又闻她娇声调侃道。
“是,臣也不是好人,你可以尽情恣意、百倍于他地讥笑臣。”他佯装破罐破摔地兴叹道,旋即遭到了她同样佯装的拊掌称好和贴近自己耳畔吐气如兰地一吹。
“不能再讥笑你了,你耳根早就红得滴血了。”她故意如此对进忠暧昧一言,而真实的情况是——他是在她话音落下后才霎时耳烫如火炭。
“是么?”他低喃一句,感到自己似沉浮于广袤无垠的沧浪中,但在以为即将沉底时,又蓦然地发觉自己的身下竟是坚实的土地,仰面了望可见的,是炫目的奔晷白驹和遥遥一片和煦的桃蹊柳陌。
“面对我皇阿玛那般不可理喻之人,你都能做到心如止水,还肯在地上乱爬乱跪一气,可见你绝不是你梦中总管那样的人,我没什么可对你不满的。”到底也有些担心进忠误解自己的玩笑话,她本笑而不语,片刻后还是选择与他说开了。
论至自己的所作所为就难免要涉及她额娘的隐忍,让嬿婉再度回想起这般令大家都看在眼中的苦闷总是不太好的。他犹豫了一瞬后,笑着揭过了这桩事:“无妨,我早就习惯了你皇阿玛的喜好,不过是日日唱同样的戏给他赏看而已,他心满意足,我也身心愉悦。”
“嗯…先不说这个了。”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不是个适宜的话题,星眸凝睐于他的眉眼上,狡黠之下不乏外溢的温柔缱绻。
他注视着她的眼角眉梢,乃至颊边由夜色拢下的小片阴影,无一处不动人。心中像是升腾起了难解的醉意,他带着不太分明的情绪轻言道:“嬿婉想对我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你梦里是不是也觉着冷了?这毡子太薄了,似乎不起作用。”她丹唇微启,笑靥渐深,他却有些迷茫,读不出她此刻的心绪究竟是绞缠在急欲探听自己梦中所见是否令人痛苦,还是仅仅想与自己闲言是否真正睡得寒凉。
“我真的没有那么冷,”他既是实话实说,也是留了一分可改口称冷的余地,又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嬿婉可知为何我会在梦中发抖?那是因为梦里的皇上多少也有时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让我摸摸手。”她的眼眸一闪,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要求。
他颔首,悄摸将掌心在袖口上一蹭,抹去沁出的汗水后再摊平朝向她。
她细腻的指尖触上来,很快便与自己十指相扣。他以为不消片刻她就会笑着得出一个自己并不冷的结论,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好奇地朝自己的腰腹部望去。
他的笑容瞬时冻入凛冽刺骨的寒冰,四肢百骸中充斥的俨然是无尽的绝望和隐隐而起的本该不见天日的羞耻。
自己都不愿触碰甚至不愿窥见的隐私怎能被她如此公然地目视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地缩回手,覆到身前佯装拉扯整理髀上的衣摆,又在心底哀求着她切勿发问。
“你肚子有些瘪,是不是饿了?”就在此时,她将目光移回了他的面部。她仍旧笑意温软,眼角勾起一弯新月般的弧度,手并未顺势抚上他的身子。
失策了,这回是真正的“儿寒乎欲食乎”,潜台词就是硬要压他一辈,当他的额娘了。嬿婉蓦然反应过来,尴尬地往斜侧方一瞥,指节掩在口鼻处装模作样地摁了摁。
看她方才作出的表现,其实于情于理都不该是对自己受阉之身的探索,既没有阴翳、怔默,也没有丝毫的于心不忍,那只得说明自己估错了。他正思忖着,忽而见她不自然地做出了这个令自己相当熟悉的动作。
这是个很典型的她用以掩盖心虚的动作,毕竟她前世要给自己递上掺有毒食的食盒前问自己饿不饿时也是这么表现的。只不过如今缺一条丝帕而已,相较而言令她这番动作真不如前世一样顺理成章。他莫名地想了许多,又顿觉自己简直像嘲笑她似的,有点过于缺德了。
“有什么好笑的!”显然自己这副无意识下流露的神色引得她有了一番错解,她当即恼羞成怒的上手去搡自己,颊边生出一股清透的胭脂粉色,又渐渐转为嫣然的熟红。偏她还不肯认怂,强装镇定地质问道:“我关心我额驸的衣食,说破天去也不是一出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戏吧?”
的确谈不上滑稽,甚至自己为何而乐都无法明说。他稍势抵挡住嬿婉再度挣动起来扑打自己的双手,又悄悄往边上挪了几寸。没想到她像是因长期保持蜷缩盘坐的姿势而有些腿脚酸麻了,一移位竟险些侧翻跌倒。
“小心。”他下意识地赶紧扶住嬿婉的身子,她面上的羞恼本就还未褪去,如今又平添了一抹颊生暖煦的柔美。
她暂未多言,抿着丹唇倾向了他的怀里,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眼眸,还灵动地轻眨着。
“臣不冷,也不饿,谢公主关心。”她既问起,自己总得认真作答以安她的心,他一壁保持着端恭的态度道出,一壁替她轻拢鬓边散乱的青丝。
她仍是不语,只是唇畔的笑意更浓,像酝酿着什么海清河晏的美事,还反手将他的指尖扣住。
“还有…臣也不穷。”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一茬,她倏地开始破功,酸溜溜地嘀咕出一句:“是啊,有充裕的银两去砌一座金屋纳两位小…”
“嬿婉!”她绝对是故意的,他不敢嚷得太大声,只得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地愤然打断道。
她一副奸计得逞的歪邪模样,睨着杏眼挑衅似的望着他,还耷拉下唇角幽幽道:“你想哪儿去了?莫不是想成了两位小娘子吧?我欲言表的分明是——”
她卖了个关子,拖长了语调,就是不说出结论。他稍稍一思量,脑中腾出了那个让自己啼笑皆非的可能性,一时间只觉一阵狂乱的天旋地转,死咬着嘴唇才没有笑喷。
“瞧你这样儿,肯定与我想一处去了,”她还在大言不惭地颔首,双手忽而攀缘至他的下颌处紧紧地托住,巧笑倩兮道:“我呀,就怕我额驸纳两名样貌齐整的小太监供我玩乐。”
下巴被嬿婉卡得极牢,他想别过头去大笑都做不到。但好歹对于这一句戏言他还是有几分心理准备的,遂紧咬牙关蹙起眉头死活没在她将面孔凑向自己时扬起唇角。
“我额驸既不愿意给我纳漂亮的小太监,那这样吧,在金屋里抬两头你最爱慕的肥彘供你玩乐,不过记得千万不要牵去公主宅…”嬿婉“恳切”的言语淹没在了她自己喷薄而出的笑声中,不过好在她将牵掣他下颌的手松开了,他也笑得七荤八素,半晌过去,腹部甚至都有了些酸疼。
“好了,嬿婉,咱们不能再笑了。”当心你皇阿玛流窜出来捉奸,最后这半句他默默咽了回去,边强忍笑意,边柔声劝她道。
“好。”嬿婉霎时收住,扑入他的怀中,一双皓月明眸忽闪着望他,直望得他呼吸凝滞,连本要与她说什么都险些忘了。
“臣不冷、不饿、不穷,但有一样相当遭不住。”他想了想,瑟缩身子努力作出最委屈可怜的模样。
“什么遭不住?遭不住你夫人母夜叉的猥亵?”没想到她又没按常理出牌,冷哼一声还伸手挑他的下巴尖儿。
他差点又要笑倒,恍惚觉着自己费尽心思打算逗她的言辞都没她即兴演绎出的一半儿有趣。
“不不不,臣只是腿酸得紧,几乎寸步难移,而且觉着与嬿婉一同席地而坐甚是不雅。”他原本想的是顺势撤开自己的身子或是立起来,让她本能地上手责打自己时一个没忍住往地上伏趴,当真成为他口中那个寸步难行者。可他如今被她圈在怀中,根本无从躲起,一语既罢后只见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作憧憬状道:“原来是这样,看来你二者相较,受不了的只是腿酸而已,更遭得住的还是母夜叉的猥亵。”
“我遭…”无论是嚷出遭得住还是遭不住,似乎都很不合宜,他当即噤声,弃了这个左右为难之局,正要改口嗔笑“母夜叉”一词与她有多不相配时,突然见她松开了揽紧自己的手。
他本能地想少许退开一些,可双脚才做出要起身的姿势,她就又迎了上来,一手拢着他的腰际,另一手轻轻一牵他的腰带。
他始料不及,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身边无任何可抓握倚靠的用具,又不可能反过来撑住嬿婉的胳膊,一时间简直进退两难狼狈至极。
“果然果然,我额驸切切实实是寸步难行,我必得体谅他一番,再也不胡搅蛮缠了。”她得了趣似的窃喜,香腮像点缀了落下的桃花瓣一般晕出了夭夭的色泽,一壁说着,一壁迅疾地起身拥住他。
自己偶尔的丢人现眼也能成为令她心情愉悦的一剂调味,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他勾起唇角轻哼了一声,闭目摇首道:“嬿婉,但愿你能对奴才说到做到。”
此言又引发了她奔涌的笑意,她高高扬起手掌,甩带了一片清甜的香风,径直拂入他的鼻腔。
颊上骤然一热,他睁眼见嬿婉正搓揉着自己的面孔,很快又改为轻轻的拧掐。
“怎么不笑了呢?快笑一个。”后来,她干脆用指头戳着他的唇侧,竭力地向上扬,引得他连连挑眉笑着打趣:“其实你想寻的乐子就是看奴才被胡搅蛮缠后的反应吧?嗯?嬿婉…”
“本宫哪有?本宫这分明是惩治你,谁叫你又唤本宫闺名,又非要当这贱奴才的?分明早就说过了,本宫的名字你不配叫。”她一撇嘴,抱臂踱步直往边上走。
原是自己又恍神了,他轻快一哂,嘴角绽出了由衷的笑意。
他想起上回嬿婉拿自己的衣衫当“舌头”拔、亦或是说“剥”,心里莫名生出自行褪衣口称“按公主所示行刑”的一计。可这样的“责罚”下吃大亏和下不来台的横竖是自己,还会遂了她的愿,格外使她想入非非,琢磨了片刻后他无奈地放弃了。
“启禀公主,臣自请落额驸一职,充公主宅内黄门,”总得寻一副可逗她愉快的说辞,他低眉顺眼地走去,黏在她脚跟边蹲身,边抚她的褂摆边仰首委屈道:“公主亲内侍而一味疏远臣,这叫臣如何自处?还不如卸下额驸的虚名,任劳任怨地当…”
“当一个喜欢狎昵本宫的刁奴。”她笑盈盈地抢白道,他立时连连颔首:“是是是,奴才就是这个意思。”
“好了,咱们去桌边坐着说话吧,无论是席地而坐还是双双并立都挺不雅观呢。”她开始阴阳怪气地还击了,但唇畔逸出的粲笑越发浓重,他再度下意识地瞥了慈文的卧房一眼。
他们原先的坐处虽离卧房不算远,需得压着嗓音说话,但一旦有情况,只要慈文或春婵先出门施以一个眼色,嬿婉就能瞬时逃回她自己房里,甚至仅需起身都能伪装成起夜去出恭的样子。与之相比方桌可不一样,不仅嬿婉有可能来不及躲藏,还要添一条他自己也极易来不及奔走到墙根边坐下恢复原状。
“你是…在想什么心事么?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互相隐瞒的?”正当他琢磨时,她轻而易举地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他踌躇的情绪,敛去揶揄的坏笑,温柔地将他的双手轻轻牵起。
“倒也不是什么心事,只是我想着那方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遇上险情咱俩想躲都没法躲得掉。”他没再犹豫,讪笑着和盘托出了自己的顾虑。
“跳窗?似乎不行,”她蹙起眉头一思量,立时便否决了这个念头,环顾四周后她认真道:“我懂你的意思,坐处至少得便于我俩其中一人撤离,要是方桌不可的话,还不如冒险进我的卧房…”
“臣拒绝,”他不忍心太过强硬,遂干脆露出一副和雅明净的笑容调侃道:“春嬷嬷想出来寻臣也寻不见,臣怕是一个不慎就被你皇阿玛瓮中捉鳖般地围剿了。”
“噢,说得也是,”她悻悻地垂下眼睫,突兀地上前一步,双手攀缘于他的后背而渐渐收紧,直到与他紧密无间地相拥,片刻后下足了决心般低语道:“那我就回房歇息了,还有…其实我真的很舍不得与你分开,尤其是夜里会格外地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