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二章
从澜翠入侍永寿宫到自己与嬿婉都对她的秉性有了万无一失的认可,这其中至少需得好几个月的体察琢磨。
皇上既已知慈文遇喜,势必也会相对增多领着喜禄或保春来永寿宫夜宿陪伴她的机会,而不再召她去养心殿侍寝。
待慈文显怀,哪怕皇上不安排额外的宫女,皇后也极有可能吩咐内务府拣选合适的奶嬷嬷仆妇等人进来照应。
更何况皇上最迟也会在慈文诞下孩子后再给她晋一级位份,添置宫人怎么着都是横亘在眼前无可避免的事。他方方面面地,把所有可能遇到的一切都思量了个遍。
或许得再待将来,将来把宫中一应侍者的品性皆摸清后,让嬿婉调班排开不善者,自己再伺机潜入。可是自己还有这所谓的将来么?倒不仅是纠结于她出降前仅剩的两三个春秋,更诛心的是兴许几个月内她就重新忆起了过往,自己与她独自相处的这一夜当真成了最后一夜。
他不觉怆然,忍着眼角微末洇开的一点湿意,将目光从她的头顶悄悄移开,转而面视着蘸在窗棂间的一丝黯淡月辉,以竭力平复全然不可言说的心绪。
她沉默着没有抬首,但他从她对自己无比的依恋和她瘦削的双肩瑟颤出的微小频率来推断,她大抵并不是在笑。
“哎,臣先不逐公主走了,今儿既已这么误打误撞地迟透了,咱俩倒还不如将错就错再说一会儿闲话,不然还真亏。”既为了自己那颗想要争取与她多独处片刻的私心,也为了让她不再有可能会使她泫然欲泣的念头,他泯去薄泪,轻佻又不羁地窃笑着戏谑她。
“可是…我们的私会的确不安全,我怎能让皇阿玛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呢?”她终于抬眸望他,语气轻快,他清晰见得她的眼眶稍有拂过破萼出惊的一点水红。
所以她和自己一样,也为此垂泪,又强装皎容顾盼的憨笑。
不仅是心理防线的堤溃蚁孔,连带着所有的警觉、筹谋乃至理智都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他摇首坚定道:“也就如今再略微放纵夜谈一回,过了今日,咱们对皇上、各宫嫔妃公主以及除了春婵之外你所有的宫人都姑且严阵以待。”
“没事,咱们只是不便互寻对方夜谈夜宿,平日里你送个赏赐,或是宣读皇阿玛圣旨、传额娘觐见,甚至是宫内偶遇的机会也都挺多,怎么说得好似生离死别一般?”她犹如梦醒,惊见原本意态清举如冰壶秋月的进忠惶惶然不知所措,又四下顾看着不知搜寻何物,唯有唇角是略微扬起的,似是竭力想让自己安心。自己的愁绪一再地感染进忠,她为此格外歉疚,遂打起精神挽过他的臂膀,模棱两可地出言后,企图无论得到他想和自己别过与否的答复都只遂他的意愿去做。
但她内心是想与他多待一会儿的,哪怕只是半刻也好。
方桌定然不成,放眼望去唯有窗边的软榻还能一试,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他携嬿婉过去,自己坐到离墙角最近的边缘,对她恳切道:“嬿婉,若有动静我就迅疾起身跨开一大步坐到地上佯装打盹,你千万要不慌不忙假装睡眼惺忪地回房。”
看来进忠是下足了决心要与自己再唠片刻,她笑着颔首应下,落座到了他的身边,托腮安然地凝望了他须臾,还是顺着先前的话题低声道:“澜翠不是坏人,我觉着其实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她面前无所顾忌了。”
细想下来,这与是否为“坏人”的关联其实不是特别大,春婵也不是坏人,但若非嬿婉一意孤行,她肯定也无法接受自己侍奉的主子与太监纠缠在一起。春婵尚且如此,同样与自己结过仇的澜翠想来也不会真心实意地乐于看到自己任额驸一职了,尽管只是暂任而已。
当然谨慎二字也是必得牢记的,但与其说他怕澜翠口风不严,还不如说他更怕由此带来的他们无法承受的连锁影响。
“嬿婉,如今你觉着澜翠人很不错,我并不持反对意见,但若过了几个月,你与后来新进的小宫女熟络起来了,也觉着她们的心眼不坏怎么办?总不能把你额驸给彻底卖了吧?闹个人尽皆知的,多难看。”他试着用此刻嬿婉最能接受的方式,半开玩笑地倾诉了自己的顾虑。
还有一点是他绝不能说出口的,这也是他方才在灵光一现下忽然想明白的问题。自己极不擅长与嬿婉的近侍们打交道,本身弄巧成拙的几率就已太高,加之澜翠若像前世一样真心待她,必然会或多或少地劝她远离自己。被澜翠记恨并没有什么可让他畏惧的,他也甘心嬿婉真正因醒悟而终止这段感情,但唯独最不愿见到的是她被困缚在姐妹和自己的敌对关系中被迫一次次地迂回和周旋。
自己都已害她至深,此生她又拥有不止一个待她真挚的亲友,便不能再多一丝让她因自己的存在而产生不愉快的可能了。他望着她因若有所思而百花春至的姣美面孔,一时有些失神。
为了掩饰这一瞬的怔忪,他勾唇莞尔,立马又开口补充道:“让众宫女人人皆知臣是嬿婉的额驸可是一桩很棘手的事啊,臣本汪洋恣肆,昂首阔步迈入永寿宫时仪度可谓倜傥至极,难免引发众宫女频频注目你争我抢着窥看,以绣球抛花接连投掷臣也并非全无可能呐。”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恋了,嬿婉稍一愣怔,紧接着便噗嗤一声大笑起来,顺口道:“行,我先把你掷个鼻青脸肿,叫旁人再也不情愿瞧你的丑样儿!”
见她笑得前仰后合,他就知至少自己这番善意的劝说她是听进去了,不会再在短期内发展出几个摸不清底细却类似于澜翠的密友。他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摇首道:“不,臣觉得你不会这么残暴的,你就骗骗你自个儿吧。”
一贯自卑自谦还自觉貌寝的进忠怎可能忽然就改了性子,不是在竭力作出自己喜爱的表现逗自己开心,就是在以落拓不羁的言辞掩饰着什么。她试图出言细问,但见得进忠眉眼盈笑又意气风发,当真是一副今朝放鹤且冲天的容状,她又缄默着咽下了疑虑。
有幸从他的内侍装束下窥得了一点他原本可成为的登科及第状元郎的风采,她轻叹了一声,笑着抚触他的脸庞揶揄:“看来额驸还是很了解我的,我虽做不来红袖添香的精细活计,但也不至于当拳打镇关西的鲁提辖。”
“确实,嬿婉不善拳打,成不了智深兄,唯有靠绳勒和簪刺来对臣智取了。”进忠简直像与莫名而起的一茬过不去了一般,乐此不疲地对她提她根本不知情的绳子和那枚她不想再看见的三色堇簪子。她偏过头,发出“嘁”的一声,又阴恻恻地对他瞟去:“成不成得了鲁智深本宫管不着,可额驸这条命都是受本宫掌控的,额驸说是不是?”
“当然当然,”他先像只乖顺的幼犬似的颔首憨笑,又以恭维的态度反将一军:“臣认为嬿婉能比肩鲁智深,嬿婉就定能比得赢,您火烧寿康宫不就比他火烧瓦罐寺更胜一筹?”
她的笑颜很是灿烂,一壁笑还一壁对他动手动脚地推搡,后来又变为伺机的偷香和抚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惧或是不自然。
其实自己的试探也挺卑劣的,不就是想看看她内心是否还被那场火所困么,这才在鬼使神差间说出了这么一句,好在结果是不坏的。他怯怯地束手就擒,不做任何的抵抗以败坏她哪怕是稍末的一丁点兴致。
“对了,咱们在澜翠以及未来可能会进永寿宫的王蟾面前怎么演?扮成有些交好的状态?还是…针锋相对总不大合适吧?”少顷,她便收了手,他感觉到她定是在照顾自己的感受,不由得心下愧意更深,却立马又闻得了她窃笑着的一语。
“针锋相对自是不可,”他略微局促地一讪,不假思索就答道:“模棱两可些吧,或是就按寻常帝女与…的相处模式。”
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可能会引起她悄然浮上心头的惆怅,所以他有意地噤了声。好在她没有纠结在这儿,反倒是问他:“稍有一些友谊也不可么?我觉着这并不过分。”
他若答应了嬿婉要与她保持“友谊”,不出个把月就会渐渐演化成他俩最真实的亲密无间的关系了。莫说她克制不住,连他自己都会时常情不自禁,为了避免出现这般难堪的状况,也为了自己更得心应手几分,他郑重道:“不可,若嬿婉实在想与臣牵带一些关联,那就演绎成你施舍一些小恩小惠驱使臣为你行事吧,不过这只能偶尔为之,臣私下再将物什退回来。”
“那还不如更干脆点儿,我求你办事时佯装豁出色相供你摸手抚脸,也省得你还要牵挂着一个藏物退物的心事。”她咬着嘴唇静静地思忖了一会儿,突然面露一半的羞怯和一半的窃喜,堂而皇之地去点他的脑门。
与嬿婉的私情突如其来地“退”回了前世的原点,虽然几欲栽倒伏地晕厥,他还是强撑着闷下笑声,颤抖着嘴唇道:“公主怕是想置臣于死地呢…澜翠见了对臣作何感想?春婵见了会不会高呼自己赌对了?你这是纯属损人不利己的缺德行为吧?”
“我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上纲上线做什么?真是无趣的呆额驸。”她嫌弃地瞪了一眼光忍笑都相当困难的进忠,终究是掩面含羞地轻笑了两声。
前世不是最恨自己用扶持她上位换一点亵渎狎昵的恩惠么,人怎么还能善变至此,他透过自己的笑眼望着她正酝酿喜色的狡黠,作无奈状絮絮道:“呆额驸就呆额驸吧,臣胆儿小,需得嬿婉垂怜。”
“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我想着近期也没什么要求你办的事儿了,真要有事尽量避着旁人也不是不行。先顺其自然地过上几月,我与澜翠彻底熟稔了再做打算吧。”闻她此言,他自是求之不得,连忙颔首应下了。
“我去拿些零嘴给你吃吧。”不消片刻,嬿婉就闲不住了,试图起身往木柜边去,眼见进忠抬首急欲出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补充道:“我知道你不饿,只是咱俩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大眼瞪小眼地对望,不如寻点儿吃的犒劳犒劳嘴巴。”
她脚步轻盈,唇畔衔着一抹雀跃的笑,原本就欲言又止的他越发阻拦不出口了,只斜过身子默默注视着她蹑手蹑脚地翻找。
一个布袋子掼到他身侧的软榻上,连带着还有一枚小巧玲珑的用纸叠成的盒子,她坐回了他的面前,纤纤素手将折叠盒完全展开。进忠不免好奇布袋子中装有何物,遂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开,打算细瞧。
居然是一包颗粒硕大饱满的开心果,他的手僵在原地,唇角猛然一扬,差点当场笑得伏趴下去。
难不成嬿婉也觉着她皇阿玛长得像开心果了?他满腹疑虑,可最首要的就是他已几乎忍不住地崩山摧般的笑意了,连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嬿婉,你端这玩意儿出来做什么?”她也眨着美目笑望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稍稍敛笑问她。
“方才皇阿玛在时,我就想端出来殷勤地讨好他了,可是…”其实她不明白进忠在笑什么,但还是一五一十地说道。
以开心果讨好开心果,还真是个无可指摘的妙招。嬿婉刚说完前半句,他就再度受不住,掩面扶额笑了起来,同时也暗想着无论如何好歹她没公然端到她皇阿玛眼前,否则不管她出于何意,自己都有可能因想曹操曹操就到而直接笑得坍倒下去。
“可是我又想到这是我自己打算吃着解馋的东西,皇阿玛本就日日山珍海味不断,我要是端出来,不光我自己吃亏,他还未必满意呢。倒不如一毛不拔、光用笑脸多讨他开心,就这样打发掉得了。”兴许会被进忠调侃为护食吧,但她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他又不可能真不喜自己这番歪脑筋。
原来她不是因皇上穿得像颗开心果而乐的,更并非自己所盘算出的那种意外的不谋而合。但他丝毫没有失落,正要夸她做得好,就被她骤然反应过来的一语打断了思绪:“诶,进忠,你是为了什么才笑这么欢的呢?难不成是因为皇阿玛的确赞过你像一颗养心殿的开心果,所以才暗自美滋滋吧?”
简直倒反天罡,真正的开心果分明是她那一位涎皮赖脸常惹自己发笑的皇阿玛,怎么着也轮不着自己。他迫使自己镇定了片刻,可还未开口就再度吭哧一声笑得埋下头去,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目视着她正色道:“不,臣的狂笑绝不是因为嬿婉无意间丢了一袋‘臣’给臣吃,而是分明有一个更肖像开心果的人。”
他随即捻出一颗仁儿较大,几乎迸出壳外的果子,扬手在嬿婉眼下一掠,见她还是愣怔,终于垂首忍俊不禁地揭晓:“像你皇阿玛呀,尤其是他今儿这身衣褂,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了,无巧不成书呢,像得让人无可挑剔!”
“你…”一方面是进忠的确言辞风趣又形容得恰到好处,另一方面是她回想起皇阿玛鼓胀的肚子和淫邪的涎面皮,当真是赞同无比。她话都没说完,就已禁不住乐得倒在进忠身上,又忙不迭起身劈手夺去他捏着的那颗开心果,点着他的鼻子故意嗔笑道:“什么我皇阿玛?他是你岳父,你就是这么戏谑你老丈人的?你是真大逆不道啊,可叫我‘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