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二百二十六章

按惯例奴才是绝不能与主子同桌用膳的,皇上的意思又是得尽快去往畅音阁,所以进忠的早膳也就自然而然地延至了听完戏之后。

他习惯了自己的作息随皇上要求而作出随时随刻的调整,饿上小半日也不打紧,但嬿婉却不太能接受他忍饥挨饿伴驾随他们一行人去听戏。

她早在刚从床上困倦地起身时就预料到了春婵或许没有用膳的间隙,所以事先寻了几块桃酥,赶在春婵替自己梳妆前催促着她吃下去了。可对于进忠,她还真是一筹莫展,从他随皇阿玛出房门至今,她都没能寻到任何时机避开皇阿玛偷摸着给他塞吃的。

眼见皇阿玛吃饱了早膳,侧首用眼瞥候立的几个小太监,示意他们撤走碗盘。她暗想着不能再拖下去了,遂用衣袖掩护,迅速从离自己最近的一盘烤白吉馍中抢走一个,偷摸着往袖口里藏。

可进忠离自己太远,想递都没法递过去,她尽可能把袖子向下垂,手指往上捏着白吉馍不动声色地跟着额娘走,心下犹比偷藏了一卷小抄还要紧张。

直到坐着轿辇来到畅音阁,她都毫无可趁的时机,那只可怜的馍被她捏出了指印,也攥得越来越皱巴,而她的指头更是泛着油光。她估摸着哪怕放掉了馍,自己的手也满是油渍不便再随意碰东西了。

真是不巧,桌上若有不沾油的僵白馍馍就好了,她暗自兴叹着,又怕被皇阿玛发现,只得落座在了额娘的旁边,此刻离进忠更远了。

她注意到,原本进忠随侍在皇阿玛不靠近额娘的那一侧,但听了不到半个时辰戏,他就有开溜的架势。她的余光渐渐瞥不到他了,遂干脆利落地放弃了继续瞅他。

台上的大戏唱念做打一应俱全,但她困得脑袋频频往下点,根本无一丝兴趣去赏看,混沌间唯独记得的是必得将馍捏紧,不能让其掉下地。

进忠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了,双手还端着一条案板,上头搁着三只青瓷杯和一只紫砂壶。

“万岁爷,听了这会子戏,您有些口渴了吧?要不奴才给您倒一盏茶?”待一折子戏唱完,他适时地走上前殷勤地对皇上说。

“行,你倒吧。”皇上咂咂嘴命令道。

他以左臂将案板稳稳固定住,右手端起紫砂壶往其中一只瓷杯里倒茶,斟了八分满后毕恭毕敬地呈给皇上道:“万岁爷慢用。”整个过程无一丝一毫水珠溅出,皇上见之颇为满意地一笑,又顺口吩咐他:“你也给她们倒盏茶去。”

其实取这一套茶具来本就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招。刚观戏未有多久时,他发觉嬿婉频频朝自己斜眼,遂连忙退避,以免她总歪侧着脖颈引皇上注目。后来他长期立在三人的坐具之后,嬿婉不再有机会对他瞥目了,可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她点头点得一下比一下沉。一开始还有几分节奏,他能自然而然地略微随之一道颔首,不过少顷她就成了毫无章法的乱叩,他心神一凛,没辙了。

得让嬿婉清醒些才好,他存着这个念头迅速出去寻了畅音阁里当差的太监,命他们泡上最提神醒脑的滇红茶,又紧赶慢赶地端回来。三只瓷杯,这颗恼人的开心果总该瞧得出自己的暗示不必主动开口提了吧,他倒茶时还在暗暗地思忖着。

好在结果相当不错,他保持着端恭的态度给慈文上完茶后,终于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跟前。

他总觉得嬿婉右边的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但一直都没有仔细看的机会。直到往第三只瓷杯中倒茶时,他才霎时反应过来嬿婉右手中既抓了不想被人知晓的一物,那还如何自然地接他的杯子,自己得赶紧调整杯把的朝向才是。

他放下茶壶,装作不小心似的用小指将瓷杯的杯身一勾,使其杯把改而径直朝向嬿婉的正面,他料想着如此她再用左手接大概也算得当了。

进忠看样子应该知道自己偷藏了想给他的吃食,还极有眼力见地做了这么一举,她心下正暗暗地夸他灵巧并待他悄然伸手接下馍馍时,他居然不再有动作了。

这是自己与他相隔最近的机会了,她不由得对他的木愣有些微妙的不满,当即拧眉瞪了他一眼,也不接他的瓷杯。

“十公主,您请用茶。”他应该是清楚地见得了自己佯装的怒意,当真凝神一思量,然后越发恭顺地躬身把案板往前托。

这个呆子,怕是知道自己右手有物,但不知是给他的,否则何至于不接。她觉着自己与他调情一般的恼怒放在此刻容易影响他的判断,遂改换了和颜悦色,一壁用左手接,一壁微笑着道:“本宫谢过进忠公公。”殊不知,她此时乍现的温柔在进忠眼中倒成了她欲抓紧意外的机遇与自己逗一逗趣。

那自己当然得设法博嬿婉一乐了,他一刹那间就想到了个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向她暗示茶水功效的主意。

进忠的目光与自己短暂地相触了一瞬,她的所有倦意一应风流云散。但想来也不可一直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干耗着,一个不留神就得笑出声来,于是她抿着嘴唇试图移开视线。

进忠忽然向她眨了眨眼睛,她不明所以,赶紧再度望向他。只见他极小幅度地向自己一扬下巴,似是在指自己端手里正要喝的茶。

不等她思考,他就立马做出了一个令她啼笑皆非的动作——他竟学着她的样子眯眼点头。

若非时间太过匆忙,他肯定还会有其他的戏谑举动,但如今怕是来不及了,她忍着满腹将要喷薄而出的笑意,以眼神示意他速速退下。

进忠还算识趣,立时作出低眉顺眼的奴才样儿,微微躬身捧着案板迈开小步往边上走去,只是在撤离出她的视线之前,嘴唇稍势翕动疑似作了某个成语的口型。

一直侍立在她右后方的春婵估计也觉着这次给进忠递白吉馍的机会难得,大着胆子靠近他们,试图从她手里取过馍塞给进忠,可还是因进忠走得太快而连第一步接馍都没能赶上。

嬿婉赶紧把差点递出去的馍重新捏紧,无奈地以眼神示意春婵走回原位。她心下反复盘算进忠口中比出的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揣摩许久忽然灵光一现反应过来是“抑扬顿挫”。

敢情他是在笑话自己点头点得抑扬顿挫,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狡狯顽劣的额驸,还偏偏是自家的。她又好气又好笑,想回头瞪他又觉不妥,只好猛饮一口茶水泄愤。

似乎是红茶,还浓得有些发苦,她越发觉得进忠是在戏谑自己,侧首往皇阿玛那处望去,却见其喝得津津有味,无一丝蹙眉咂嘴的怒容。

兴许是皇阿玛偏好浓茶,他只得随了岳父的喜好吧。她虽然仍旧气咻咻的,但到底也为进忠寻了个相对合理的缘由,很“勉强”地稍微原谅了他几分。

后半场戏她观得越发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进忠会躲在后头如何偷懒,想着想着又开始回忆方才他在自己眼前时发科打诨?的模样,其实她很是喜欢。

精力旺盛的人就是不一样,与他纠缠了半夜,自己困得半死不活,他倒是相当地容光焕发,一点都不必担心被岳父捉现行,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如此忿忿地想着,唇畔却漾起了两朵小小的笑靥。

令她诧异的是,随着时辰的推移,自己的精神竟渐渐好转了起来。首先排除台上戏唱得太佳起了鼓舞士气之效,毕竟她看似双目直愣愣对着戏台,实际上眼光都不怎么聚焦。

总不能是因为进忠在她面前晃荡了片刻,自己才一下子驱疲振奋了。她莫名地又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顺势呷了一小口茶润嗓,旋即就联想到了这杯他送来的她几乎喝不下去的苦东西。

对此他的确有过特殊的示意,前后连贯起来看或有可能茶才是止困的主因,她终于顿悟这一层。

那么进忠还是挺善解人意的,功过相抵,可彻底原谅他了。她一壁想象自己总得像模像样地训斥他一顿让他长长教训,一壁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又心神不宁地掐着手中的白吉馍,腹诽着怎就真寻不到机会给他。

闹哄哄的大戏好不容易唱完,她在起身随行皇阿玛之前,眼明手快地一把扯住了进忠的袖子。进忠立即回头,予以她一个惊慌的眼神,但大气都没敢喘半声。

春婵与她心有灵犀,此刻早已挡至她皇阿玛身后,虽不能说万无一失,但好歹也加了一道保障。

她把捏了一个多时辰早已辨不出原貌的白吉馍迅疾地塞进进忠手里,原想着他若呆愣不接,就顺势捅入他的袖中。横竖自己捏揉了这么久,馍馍上大半的油早就抹到了自己手上,剩下的一丁点想必也不足挂齿。

进忠赶在她做下一步动作之前,如梦方醒地接过了她的馍,垂首对着蟒袍一琢磨发觉无处可藏后,竟然大喇喇地真塞入了他自己的袖子里。

自己似乎也没能让进忠提早点儿吃上早膳,折腾了这么久,他仍旧得如原计划一般需得熬到回了养心殿才能垫饥,她蓦然想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真就是个无用功。

此刻他才知道嬿婉竭力掩藏的是个大油馍,还偏偏是给自己准备的馍,他回想了下永寿宫的膳桌上确有这道菜品,当即为嬿婉硬生生藏了这么久又万分感动又觉着有些好笑。

“谢谢嬿婉。”他用口型示意了一下,旋即小腿遭到了她轻轻的一脚蹬,他赶紧扭着身子夸张地往边上躲,逗得她死死抿住下唇才没有发笑。

劳民伤衣裳,进忠还对自己嬉皮笑脸,分毫看不出感激的样儿,早知就不拿馍了。她睨了进忠一眼,见他乖顺地走回了皇阿玛身侧随行,这才慢条斯理地拎起自己的袖子内侧一瞧,见了里头星星点点的油渍,难免轻哼了一声。

坐回了轿辇上,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追随着进忠偷瞄他。走到永寿宫附近的拐角处时,他似终于瞅到了无人留意自己的好时机,眼明手快地将另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掰下极小一块馍馍,装作挠唇角的样子一把送入口中。

比预计的稍早些吃上,她也算心理平衡了。只是在下轿向皇阿玛告退时,她还情不自禁地带着一抹笑意,引得皇阿玛温和地问她:“承炩啊,今儿的戏可是看得过瘾了?”

“呃…是的,儿臣看得很开心,”她怔了半瞬后立马绽出更明媚的笑颜答道:“儿臣很久没有观过这么好的戏了,谢谢皇阿玛。”

“你若是喜欢,朕就时常带你去畅音阁看看。”皇阿玛并未觉出不对,还客套了一句。

进忠立在一旁,身子佝偻着,看似是在极力表示出他的卑贱,但她只消一眼就能察觉到他其实是在屏笑。也真是难为他了,她内心小小的嘲讽了他一下。

额娘也对着皇阿玛客套了几句,她突然观得进忠的袖子一抖,馍馍差点要滑出来,吓得她险些要做出动静引走皇阿玛的目光。

好在进忠发现得也很及时,飞快地一把托住,往袖子深处塞了塞。因为他的身姿过于“谦卑”,几乎与年逾花甲的老叟类似,所以倒也无人意识到他的异样,无论是皇阿玛还是抬轿的太监。

虽然直到她转身走进永寿宫,进忠都没有再说出一字一句,但她无端觉着他那道灼热的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一直到见不着自己,这只护主的小狗才会依依不舍地将注意力暂且转移回岳父那儿。

罢了,下回还是继续以馍喂狗吧,这么好的小狗可不能饿坏了,那她就没狗可喂了。

进忠随皇上回养心殿后,忙忙碌碌了半日,直到接近日央时分,终于能因昨日值夜的缘故早些替班回去歇息了。他告完退出去,寻思着两日内所谓宽裕的挑选宫女的时刻大抵也就只有如今,便没回他坦,径直去往了四执库。

一踏进四执库,入目的便是一众或捧衣裳或打水浆洗等各司其职又几乎皆忙得脚不沾地的宫女,有人止了动作对他行礼,他就宽和地向其回应,脚下紧着步子往伊姑姑的小屋走。

伊姑姑在屋里也忙得应接不暇,他唤了姑姑一声,快步上前帮她一道分拣各式衣物。

“无事无事,你难得不必当差来四执库瞧瞧,到了我这儿怎能反倒揽起活干呢?”伊姑姑连连制止他,连铺着的衣裳都掀走搁在一边了,两人互相推了好一会儿,才以进忠的败落告终。

“伊姑姑,您这儿…最近挺忙吧?”其实赶在四执库繁忙的这阵子要走澜翠并不合适,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先试探着问了一句。

“也还好,大家都习惯了,”伊姑姑和蔼地对他笑了笑,善解人意地说道:“你此次前来定是要接走澜翠的吧?去处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永寿宫的魏佳常在遇喜,缺一个贴身侍奉的宫女,刚好皇上让我来拣选适当的人手。”伊姑姑的开门见山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大体没有撒谎地直说了。

“那敢情好,侍奉小主总比伺候衣裳器物强多了,”伊姑姑由衷地舒展了眉眼,但旋即也多问了一句:“魏佳常在的性子你可曾了解过?别又是和她前主子差不多…那我可不答应你带走她。”

“我了解过,确定是个和善的主子,绝不会闹出幺蛾子的。”看样子澜翠与伊姑姑相处得还挺不错,他莫名一笑,又正经回答道。

“那行,我先把澜翠唤进来吧。”伊姑姑说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