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五章
“嬿婉,我知道你想收服王蟾,但是…”他以为她敛去笑容是渐渐平复心绪的前兆,所以相对正经地开口打算委婉地与她提一提,可不曾想,自己还未说完,她就再度忍俊不禁地露出了喜色。
“收服?进忠啊,你若说我想收买王蟾,我也就勉强认了,可你这‘收服’二字…未免太严重了些吧?”其实她一见进忠毕恭毕敬的模样就顿生乐子,但为了让自己一言更站得住脚些,所以她还特意寻了个不那么说不过去的理由。
“别笑,”仅两个字,他几乎拐了十八弯的调,但毕竟不太好解释为何自己潜意识中想让嬿婉死死地把王蟾踩在脚下不让他有任何背叛的机会,他只好随口搬出皇上来搪塞她:“唉,嬿婉若再笑下去,臣的岳父很快便要窜出来捉拿臣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她当即眨了眨美目,作出一板一眼的严肃状望着他。
“不管是收买还是收服,总之就那个意思,嬿婉明白就可了,”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嬿婉的手,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拇指摩挲起来,诚挚地对她道:“升米恩斗米仇,你若对旁人过于上赶着,那指不定会反被对方拿捏的,赏赐还是适当些为妙…”
再说下去就要令她想起她五姐了,他忙不迭噤了声,又画蛇添足般地补上半句“或者恩威并施就更好了”。
“那你对我这么上赶着做什么?”她沉思了一会儿,正当他以为她至多不过赞同或反驳这两种回应时,她勾起唇角对着他的鼻尖一戳,语气轻快道。
点自己的鼻子似乎也成了她的一大爱好,他抹了抹额角上并不存在的汗珠,无奈地瞅着她盈笑的眉眼幽幽道:“可不是么?我就是对你太上赶着了,所以你才这么恶心我。”
“那你可要更上赶着些,不然…”她的眼神狡黠地一转,却也掺了几分羞怯地说道:“我或有一日会不那么恶心你的。”
显然她古灵精怪的一言与自己的暗示南辕北辙,但这却正中他的下怀,他连声应起了“是”。说到底,正解与反解各自都是合理的解法。
“不过,这到底还是不一样的,”眼见把嬿婉哄得愉悦了,他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道:“我俩之间谁上赶着谁都成,谁让我是你额驸呢,可至于寻常的宫人,嬿婉不妨谨慎些为好。”
“那你少结交些不三…”他少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就好了,自己也不至于放下身段去贸然亲近王蟾。嬿婉还未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口出狂言,虽然立时噤了声,但咬牙愤愤然数落出的“不三”二字想必清清楚楚地被他听了个正着。
“我真是没辙了,你居然还有脸向我谏言,”从进忠若有所悟的表情就知他大约在琢磨什么了,事已至此,她也没与他多客气,反倒将错就错地指摘他:“但凡王蟾不是你的密友,我都不会多瞧他一眼,更别提赏他银子了。你说说,问题是不是终究出在你身上?”
也是,她一贯厌恶太监,怎可能突然就改了性子。若说讨好御前的人还有几分道理,可对于王蟾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若非自己的缘故,她绝无一丝可能去加以恩赏。
他蓦然想起在闲书中有一这样的情节,一位秀才的夫人出身微寒不太懂礼数,在秀才邀同舍来家中作客时,夫人对众人又搛螃蟹又反复添饭不止,以至大伙儿皆几欲逃遁离席,也引得秀才窘迫汗颜,但最终还是为夫人对自己的真心而感动甚至心存惭愧了。
虽说自己与她的情形不同于此,且自己也绝不能称得上她真正的夫君,但其中的道理自是相通的。
“是,的确是我的问题,我一时懵住了,没想明白你这么做全是为了我。”他节节败退,俯首帖耳地认了错。
自己为了对进忠的愚钝表达不满,似乎对王蟾轻蔑得太狠了点,嬿婉回过神后又有些后悔,敛了脾气讷讷道:“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王蟾,当着他的面我不会这样的。那日我原本想着最好能留他吃顿便饭,和他稍微深入地聊一聊,至少能拉近些距离吧,毕竟以后是同一座屋檐下的人。结果没想到非但阴差阳错未能成事,他还大摔一跤丢了人,我也尴尬得紧。”
她如今对自己全然是有一说一,绝不虚头巴脑地奉承,从她方才的言辞就可见一斑。她既这么明说,那大抵是打算与王蟾同桌共餐的,最差也该是寻一张杌子让王蟾坐在一旁不顾尊卑礼数地吃,他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接口。
她身为公主,对位卑也不与她亲近的宫人作出这般退让,甚至比书中的秀才夫人还要更诚心一些,可见她心目中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地位。
“摔了一次,下回他多半该长记性了,循序渐进地学,王蟾总有一日会侍奉妥帖的。”声音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没了主意,只好胡乱地搪塞道。
“他侍奉得不够好也没事儿,多出来的活计由额驸亲自补做就行了。”她觉着进忠现今的局促不比王蟾当日少,遂赶紧出言打趣。
“那臣还挺惨的,王蟾的…腚是真难擦。”自己过于粗鄙了,连连意识到想改口都已来不及,心急忙慌地择了一个相对文雅的代称,面上都立时浮出了一层淡红。
“再难擦也不会比稀糊的呕吐物更令人作呕吧,你连那玩意儿都亲自上手处理了,如今还扭扭捏捏装模作样个什么?”她不由分说就上了手,拍打了两下他的脸颊还嫌不够“解气”,还蜷起指头一敲他的眉心。
“这回我真回房补觉去了,嗯…你自便吧。”渺远的夜深处幽然传来打更声,嬿婉顿了顿,温柔地对着他的衣襟一推轻声道,也顺手拾起了早已再度掉落于地的毡子。
“哎,晨起随我岳父看戏时,你千万别眼皮子打架。”进忠像是对这个称呼得了意外之趣,一有机会便阴阳怪气地提起。她咬了咬嘴唇,鸡蛋里挑骨头似的喃喃道:“坏了,额驸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竟指我为‘哎’…”
“我…”他以为嬿婉顶多对他略显狂妄的态度予以尖酸的挖苦,刚好可让她别带着离愁别绪而归,可未曾想到竟是这么一茬。他笑着叹了口气,半蹲起身子仰视她,学着乖巧看门犬的模样把双手垫在颌下,轻轻地吠了一声,又柔声唤她:“嬿婉,好嬿婉。”
“行了,谁要看你虚与委蛇在我面前扮小狗了,快寻个好地儿打盹吧。”她一手微微掩面,一手向他挥拂不止,一抹雀跃的笑意从她的眼角漾开。
直到目视着嬿婉阖上房门,他才将痴缠于她背影的视线收回,下意识地又细细抚触了许久被她亲吻过的脸颊,他想再小憩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
临近天明时,他好不容易才被睡梦牵去了。延续着前半夜的情境,他又落回了前世没有嬿婉的紫禁城。
颊上似还留有腾热和余香,他抓住进保确认清楚绝无炩主儿的存在后,开始肆无忌惮地避着众人偷懒耍滑,再在乾隆面前装恭顺、李玉面前装乖巧,一时倒也无人寻他的麻烦。
秦立难得来养心殿听旨,接了差事出去时,刚好与躲在墙根处的他四目相望了。
“哟,是进忠公公,看来你很会偷闲嘛!”算上为鬼和今生度过的时日,自己与秦立已二十多年不曾见过面了。见秦立笑眯眯地一招手热络地走向自己,语气还是那一贯的温和中带点儿不可名状的辛辣意味,他不禁有些恍惚,但霎时又起了一阵爽朗的舒惬。
“秦公公,您真是谬赞了,这忙里偷闲不是咱公公们的必备技能么?一日日当差当得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似的,再不寻点儿间隙独自乐一乐,那不白瞎了这大好时光?”他“啧啧”着摇首,活跃地上前一拍秦立的肩膀,与其欢笑言谈。
“你这小子,嘴巴弯得跟大月钩子似的,准是碰上什么喜事儿了,让咱家好好猜猜,你究竟乐个啥!”秦立盯着他左瞧右看,忽然拊了两下掌,指着他调侃道。
“嗐,甭乱猜了,我能有什么喜事,不如秦公公您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啊!”他其实并不熟悉这座紫禁城现时发生的事了,只好摆手推脱着,也不忘嬉皮笑脸地架一架秦立。
“嘶…咱家瞅着不对嘛,”秦立歪着脑袋思量了片刻,倏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凑到进忠跟前压低声音问他:“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小宫女了?”
他看得出,即使是在梦里,秦立对自己也没有恶意,更没有带着淫秽意味的谐谑。非要说掺了何种情绪,顶多就是大半的好奇和少许几分对他的恭贺。
可自己心仪的并非宫女,压根儿就是半个字都不能提且秦立也的确不认得的人。隔了一世该如何描述,他默默推敲了一瞬,霎时有了合宜的主意。
“我在梦中有了两情相悦的女子,我们相处得很愉快。”这个时点现实里的皇上应是不会醒来,但他怕自己说梦话说得动静太大坏了事,所以还是选择附在秦立耳畔尽可能轻声地回答。
庄周梦蝶亦可说是蝶梦庄周,那么梦境中的梦境自然是现实了,他甚至有几分为自己灵机一动的合理性感到暗喜。
“噢哟…厉害厉害,”秦立连眼睛都睁得更大了,扬起唇角对他打趣道:“那咱家可要祝进忠公公你梦想成真啊!”
他但笑不语,思忖着自己虽喜不自胜,但这着实也是个不好多答的问题。
“咱家先走了,进忠公公有空多来内务府找咱家说说话哈!”秦立将“内务府”三个字咬得略重,他莫名地错神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早已去了下一世,内务府里再也寻不到秦立的痕迹了。
“好,秦公公既这么客气地邀请我,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如今的内务府里唯有一口令他望一眼都觉着难堪至极的大肥彘,他无奈地笑了笑,立马又昂扬起兴致对秦立招呼道。
“说得倒好听,你多久没主动来找咱家了,”秦立走了两步,听得他此言又将身子转回来,咧着嘴对他摇了两下手指,歪过脑袋说了句:“对了,内务府里新进了一拨熏猪肉,片片都肥得很,吃着嘎嘎流油,贼香贼有味,最适合下饭了,进忠公公下回过来咱家给你分点儿!”
一股猛烈的哕噫感自喉间冲涌而起,他险些吐出来。瞧着秦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他一时间啼笑皆非,又犯恶心又想捶顿足地大笑出声。
可见大彘之灾在梦里也没有放过他,但许是因心情极好的缘故,他的笑意其实远大于愤慨。
加上见得多年未见的秦立,而秦立仍旧如前世一般与他鸡吵鹅斗得十分痛快,他的内心到底也是无比激动的,遂无意间仰首欣欣然望起了四四方方的天。
也是奇怪,梦中难得有如此晴朗的日子,他见得艳阳高照,为宫墙困锁着的高穹镀上了一层斑斓耀目的金芒。而自己通身上下都拂着和煦的晴飔,让人犹觉置身于仙境中。
“师哥,今儿中午可有好吃的了!”进保突然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乐呵呵地跑向他嚷嚷道。
“小声点儿,别叫皇上听见喧哗的动静了。”他一愣的工夫,进保已立在了他跟前,他干笑了下低声道。
“没事儿,师哥放心,他听不见的。”进保两只手皆大幅度地摆了摆,他刚想点进保一句“常在河边走别湿了鞋”,就遽然意识到真正在前世时,进保也没有如此的活泼,这说到底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已。
“瞧你馋的,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叫你一肚子馋虫都爬出来了?对师哥还卖什么关子呢,快说说!”于是,他不再为进保的言行提心吊胆,松懈了心神挑着眉毛问他。
“清酱猪肉!特别特别好吃,”进保舔舔嘴夸张地吸溜了一声,偷笑着道:“散差太监替咱们拿足了份量,师哥快跟我回庑房去尝啊,全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做的,吃着绝对不腻!”
无论是肥是瘦,只要沾上个“猪”字,他一听就只觉两眼一黑,险些当即冒出几句笑骂了。偏偏进保还察不出他的有口难言,仍嘀嘀咕咕地在一旁添油加醋,极力描述着这一道猪肉的口感究竟有多鲜咸美味,且因肥肉不多所以连吃三大碗都不至于吃胖身子。
“够了够了,我不吃这个,就此打住不许再说了!”他别无他法,伸手作出要掩住进保嘴巴的姿势,进保不知他所想,还一边还手一边好奇道:“师哥不是甚爱食猪么?怎的一下子改了?”
辩了几轮,他深感实在辩不清楚,无可奈何之下,几欲笑倒在地。
就这样与进保打闹了许久,他甚至都不太清楚自己是在哪一刻醒来的,睁眼就见得曙色从窗棂间透进来,四周景致皆是永寿宫内状。
自己的唇角还高高地扬着,嘴唇都差不多笑僵了,但皇上随时会唤他,他迅疾地恢复了恭肃的容状。
不消片刻,皇上的吩咐声就从卧房中传出,他赶紧依言先出永寿宫递话让一早就恭候的小太监把膳食呈上来,再进卧房伺候皇上起居。
再度随侍着皇上走出卧房时,他见嬿婉也晨起了,此时正惺忪着眼睛靠春婵搀扶着立在一旁,衣褂簪饰都较为简素,像是被春婵紧赶慢赶地帮着穿戴好的。
一见到他,嬿婉的眼神就霎时晶亮起来,他怕被皇上看见,连忙转过身子去布菜,只装作想一心一意侍奉好皇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