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二章
正因不打算参与众人的闲谈,所以进忠无意间变得格外留心将膳食呈上来的小太监。
并不是由一个人折返跑着送的,而是好几个人轮番上阵,他观察到有个别精明者净挑大鱼大肉往全寿跟前摆,甚至还声音洪亮地介绍两句那道菜的用料,或机灵或谄媚的眼神儿也直往全寿面上瞟。
看来这就是想攀高枝脱离膳房的上进孩子了,他心下有些忍俊不禁,但倒也不至于真正反感他们的做法,毕竟他相当明白滚爬在底层仰人鼻息的滋味,也赞同他们搏一搏谋一条出路。
他仍旧默不作声地观望,那两三个孩子见全寿不为所动,又非常现实地转而讨好起保春来,有往他跟前递菜盘的,也有因没菜可上故而转首去帮着添酒的。
保春一点都不装矜持,就那样大喇喇地照单全收,时不时笑着道一声谢,还拉住小太监随意问几句,问得对方满目欢欣雀跃几乎要掩藏不了。
分明自己才是副总管,可这些处实效功的小太监偏偏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对保春发起了退而求其次的“进攻”。他忽然想到这一层,越发觉着好笑了,但也把身子埋得更低了些,以免他们鉴貌辨色猛地意识到什么从而再转攻势。
把这一切皆当作一幕可使人置身其中的大戏本是他的愿景,但事情显然没有他想象的这么简单。
王蟾探头探脑的身影猝然出现在他余光中,他下意识地略微转首朝王蟾看,只见其龇着一副笑嘻嘻的板牙迅疾地缩回去溜走了。
一遇王蟾准没有好事,不是王蟾倒霉,就是他自个儿倒霉,他如今早已深谙此理,登时感到汗珠在额角上一滚。
“诶,这大冷天的,进忠你还冒汗了啊!”偏巧喜禄转过头来,不带恶意地调侃了一句。
“嗯…我穿得多,又吃了热菜…”他无可言说,小声搪塞了过去。
就在此时,王蟾的圆脑袋又杵了出来,简直不知是在站岗还是在放哨,他暗暗在内心高呼起了救命。
“进忠,你不会是小解憋着了吧?”喜禄愣了一会儿,见进忠额角的汗珠越滚越大颗,不由得想偏了方向,直接凑到进忠耳畔尽可能压低嗓音试探着一问。
“不不不,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儿热。”王蟾像急欲来打听什么西洋景似的,摩拳擦掌着就差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蛤”一声了。他羞恼交加得差点栽倒,偷偷剜了王蟾一眼,又连声回应了喜禄的好意。
喜禄放心了,遂没有再追问,不一会儿小蟾蜍也像是悄然缩回自己的沙洞里去了,他的余光范围内不再可见。
好景不长,不到半刻钟他就又见到了王蟾,只不过这回王蟾是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手里还端着一大盘卤猪头肉。
他下意识地稍稍圆瞪了双目,眼睁睁望着王蟾手脚麻利地走到了桌边,行云流水地将略微靠近他的两盘菜挪开几寸,然后眼明手快地把猪头肉“落座”在了他的面前。
显然王蟾并不是不加掩饰,因为猪脸的朝向于他而言至少偏了一两寸。但明眼人一定能察得出,王蟾的本意就是拿猪脸正对他进忠。
或许是以表尊敬吧,又或许是王蟾误以为他爱食鲜香四溢嚼劲十足的猪头肉。可这都不重要了,他只瞅一眼就觉着这只猪头极像孙财,几乎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论是胖大的轮廓还是外翻的肉鼻,亦或是翘起的厚嘴,一切都巧合到了他险些当场笑得前仰后合。
去搛猪头肉吃是不可能的了,一来他实在嫌恶心,二来他怕与猪对视会令他再怎么忍都忍不住发出闷笑声,所以他连忙将头略微别向另一侧,刚好能瞪视到站在一旁的王蟾。
王蟾似乎对他拒食猪头肉很不满意,一开始是惴惴不安,后来干脆急得欲哭无泪,双手合十含着悲愤般地对他偷偷一拜。
他宁可王蟾对着那一座猪头肉山虔诚叩拜数日,都不情愿自己被他所拜。他本能地作出了“折寿”二字的口型,毅然在自己喉间奔涌出苦笑之前垂下了目光,伸手随意搛了点儿其他菜品,小口小口地以磨洋工的架势吃起来。
王蟾像是领悟到了他的几欲昏厥之态,不一会儿还是知趣地离开了,正当他内心暗自想要庆祝时,王蟾又急匆匆地翩然而至了。
这回可了不得,王蟾手里端着两只汤快要溢出的小盅,不待他反应就迅速地摆在了全寿和保春面前,毕恭毕敬道:“这是以乌鸡和各色菌菇煲的汤,请全公公、保春公公慢用。”
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王蟾给保春另一侧的膳房公公们皆上好了乌鸡汤。终于轮到他了,他本以为自己能勉强端坐不睬,可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自己了,他如今一瞄到王蟾向自己全速靠近就惊惧得恨不得霎时躲闪离席,满心只怕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蟾蜍会再作惊世骇俗一举,令自己哭笑不得甚至颜面尽失。
王蟾的神态还是极为端恭的,他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建构起完备的心理防线,勿真正做出惊慌失措下拔腿就跑的不雅举动。但尽管这样,他还是战术性地稍势往喜禄那一侧后仰了身子,谨防王蟾一个脚抖手滑意外把烫热的汤盅泼倒在他脸上。
主要是王蟾的确有打翻菜品的前科,他一回忆就怄得想将其“鞭数十、驱之别院”。眼见着王蟾笑眯眯的面孔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整颗心都拎了起来,呼吸也早就屏住了,腿脚都有些发软,仿佛王蟾手里捧的不是汤盅而是夺他性命的麻绳。
“请进忠公公、喜禄公公慢用。禀各位公公,菜已上齐,奴才告退。”王蟾仍端着无懈可击的笑面,缓缓将盅放置于他和喜禄跟前,又及时地缩回了身子,像是知晓他的畏惧一般很有眼力见地从他旁边彻底离开了。
虽然心还在因躲过王蟾手下一大劫而突突直跳,但他还是勉强用匙舀了一点乌鸡汤打算饮下去压惊。汤匙靠近唇边,他猛然发觉这汤比他想象中还要滚烫数倍。
他用指尖略微一触汤盅底部,这下再度证实了他的猜测,果真烫到人手难端的程度。
所以这的确是“九死一生”,他不敢想象万一乌鸡汤被王蟾倒在自己面上甚至只是手上会是怎样一副骇人的情状。他挨点皮肉之苦也罢,大不了事后将王蟾抽打一顿泄愤,可要是给嬿婉看见了,怕是没法那么轻易就能过得去了,少说也是扒小蛤蟆一层皮且永世不准其登门。
但换条思路来想,王蟾是如何端住的,而且还一股脑儿端完了所有人的份儿,实话实说并没有出一丝岔子。他待了半晌才开始缓慢地喝起汤来,一壁喝着一壁盘算。
冷静下来,他又开始有些愧疚了。自己似乎对王蟾总存有按捺不住的成见,一见其笑眉笑眼地贴上来,就下意识地有不祥的预感,还总想大呼小叫着把他逐远些。
好不容易待宴席结束,他见全寿被膳房太监们拉着说话,一时也没人注意自己,便四顾着欲寻王蟾。
结果刚一转身,他就见王蟾战战兢兢地候在暗处,他遂赶紧走过去。
“进忠公公,对不起。”他还未开口,王蟾就嗫嚅着先道了歉。
“什么对不起?”他疑惑地问出,王蟾扁了扁嘴,一时没能答得上来。
太乖巧了,不论他是喜是怒,先道歉堵死他的话头再说。他莫名一乐,和王蟾信口打趣道:“不必不必,这话说的怪瘆人呐,跟你做了啥亏心事儿似的。”
王蟾像是看出了他其实并没有责怪的意味,也腼腆地笑了笑。
“今儿是你主动要了端菜盘的活?”他试探性地一问,实则心里已有了答案。原本王蟾连他都不太认得,如今却将他们几个御前太监的人脸都对上了人名,显然事先下了点功夫。
“是,”王蟾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迟疑着开出了玩笑:“进忠公公,您有回不是问奴才躲初一还是躲十五么?今儿个是十一月初一,奴才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躲初一,所以就昂首挺胸地出现在您面前啦!”
自己当初的本意是笑他是只癞蛤蟆,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地记了这么久。进忠干咳了两声,刚想告诉王蟾实情,就见得其眼中闪出了坚定的光芒,叫他不忍心再对这么耿直的孩子复述一遍戏谑了。
“挺好,不过你下回还是躲着吧。”不躲任人抓的是癞蛤蟆,躲的总该不是了。进忠想当然地反过来一言,本打算把王蟾纠正为人,可不曾想这么说更离谱了,离谱得他自己都掩口不自然地笑了一瞬,王蟾更是张嘴瞪眼疑惑地“蛤”了一声。
蛤蟆的帽子似扣在王蟾头上脱不掉了一般,从名字到长相到声音都十足地拟态化了。进忠尴尬地一牵嘴角,搪塞道:“不说这个了,躲不躲随你吧。”
“进忠公公,您满脸都是汗,是对今儿的伙食不大满意还是…奴才送得不好?”王蟾小心翼翼地觑着他问。
分明“伙食”这词没有任何贬义,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念头,总觉王蟾想拿他当猪喂。他轻吸了一口气,勉强正色道:“没有,我挺满意的,只是热着了。”
“进忠公公,您对奴才汗颜就直说吧,奴才承受得住…”王蟾很是不信的样子,讷讷地又道:“那盘香喷喷的猪头肉也没见您吃。”
“不不不,我不喜欢猪头肉,与谁送的无关,你可别误会。”他自己不觉着,其实他一听“香喷喷”一词,面容已遽然变了色。他讪笑着如此答复了王蟾,却见王蟾耷拉下了嘴角,又很难过地再度道歉:“进忠公公,奴才不知您的喜好,真的很对不起您。”
这倒千真万确分毫也不能怪王蟾了,他多心之下甚至怀疑端卤猪头这道硬菜并顺理成章地面对他以示恭敬还是王蟾暗地里争取后的结果。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却是打心眼儿里宽慰王蟾道:“没事的,我知道你是好意。”
“对了,那道乌鸡汤实在烫得很,下回你若要端滚烫的汤盅,就尽量还是以托盘垫着吧。这样顶多也就将盅移到桌上的一瞬工夫难熬些,不必一路烫过来了。”险些忘了要与王蟾说的正事,刚好见其不语,他忙不迭温和地出言。
王蟾的指头本能地一缩,但还是堆着笑道:“奴才皮糙肉厚,没事的,没惹进忠公公您嫌弃就没白废奴才的手。”
进忠发觉王蟾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攥起来一瞧,只见其手掌手指皆泛了红,指尖甚至都有些脱皮了。
“你这样伤了手,连差事都不好当,”他发现自己还真不太会用关心人的语气说话,说着说着往往就全都变了味,他掩饰似的叹了口气,又思忖着道:“我去给你弄些伤药…”
“不用不用,奴才这儿伤药多得是,上回您给的奴才还没用完呢。”他以为王蟾是客套,便连声又言:“无事,你多备点儿又不妨碍。”
“进忠公公,您是咒奴才日后得多受点皮肉之苦不成?”王蟾难得接二连三地对他调侃,他顿了顿,王蟾忽而万分诚恳地说道:“进忠公公,奴才真的不能再多收您东西了,因为奴才很怕还不完您的恩情,这太令奴才惶恐了。”
他想再说些什么,王蟾还是推辞得厉害,又猛然岔开话题嬉皮笑脸地低声道:“进忠公公,您瞧奴才的手是不是稳了许多?再多练练,是不是就能当个粗使太监侍奉十公主了?”
“稳,能。”眼见有旁人靠近,进忠尽可能简短地说了出来,王蟾似也注意到了周遭的情况,对他一挥手道:“进忠公公,奴才还有差事要忙,就不送您啦!”
回他坦的路上,他默默地想起王蟾的双手,其实相当不是滋味。
王蟾又憨厚又耿直,说话都不带拐弯抹角的,摆明了徒手端那几盅热汤就是想让自己切实地瞧瞧他练得手劲稳不稳,以此证明他已有足够的能力去侍奉好十公主,好叫自己放下心来。
但自己又不是非要以折磨人为乐的暴徒,王蟾怎就做了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还笑得那样天真无邪。他不由得叹息起来,且横竖都有些良心难安。
捱了两日,他还是过意不去,想着既然王蟾坚持称伤药足够不肯要,那就给一样别的。在他坦里寻找斟酌了一番后,他最终敲定了一件朴素又厚实的毛料背心。这背心崭新,且是穿在褂子里头御寒的,略大略小些不太碍事,也不会有以王蟾的品级穿不穿得了的问题。
他下了值就将背心捎上往王蟾的他坦送去,恰好上回送伤药时认得了王蟾的床位,他便顺手扯起王蟾的被子将背心塞了进去,完事后迅疾地转身跑了。
王蟾劳作了一日,下值时已是头昏脑胀恨不得立时栽倒休息。黑灯瞎火的,他回到床榻上将被子一掀,一块乌漆麻黑的玩意儿霍然出现在眼前,他唬得险些跳起来,还好捂紧了嘴巴才没有叫唤出声。
有别的小太监点了灯,他才一下子看清是件毛料背心,登时又傻眼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也只能是进忠记挂着特意送给他的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但王蟾还是强忍住了没让其落下。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上,背着旁人小心翼翼地拜了拜,喃喃地口称一句:“救苦救难的进忠菩萨,奴才何德何能得您青眼哟…”